百忌簿 第 1 章

祖母头七

第 1 章 · 3369 字

雨下到第三天,沈砚回了槐阴镇。

车从县道拐进山口时,手机信号断了一格,葬礼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屏幕上:头七不可迟,沈家孙辈必须到祠堂守灵。发消息的人没有头像,昵称只写着一个“礼”字。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扣在膝上。车窗外雾气散开时,石碑上剥落的“槐阴”二字仍像旧伤一样横在那里。

祖母的死讯是两天前才到的。通知他的人说,老人走得安静,临闭眼前只交代一句,让沈砚务必回来守头七。随死讯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只黑布包。包里没有遗照,没有遗嘱,只有一本巴掌大的黑皮册子,封线潮得发胀,像刚从河泥里捞出来。册子第一页空白,夹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八个字:守灵七夜,莫数祖位。

沈砚做民俗纪录片剪辑,见过太多类似说法。那些东西在素材库里只是猎奇桥段,是拉高完播率的声效、暗角和字幕。但这张黄纸不同。字迹是祖母的。沈砚记得很清楚,七岁以前,祖母教他写名字时,最后一笔总要往下压,像怕字从纸上跑掉。

他七岁以前的记忆很少。

少到只剩几块发霉的碎片:祖祠门槛,香灰,潮湿的木头气,一只很瘦的手捂住他的嘴,还有远处有人一遍遍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后来常在梦里出现,每次醒来,他的喉咙都会发紧,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红线勒过。

出租车停在老街口,司机不肯再往里开。雨水顺着车顶往下淌,青石板路被泡得发黑,街两边店铺大半关着门。沈砚付了钱,下车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灰味。不是庙里的檀香,也不是普通纸钱味,而是湿木头里浸出来的灰,冷,腻,贴着鼻腔往里钻。

老街尽头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皮被雨打得贴在竹篾上,里面没有火,却泛着一层灰白的光。沈砚从灯笼下走过,鞋底踩到一滩纸灰,灰烬被雨水泡开,黏在鞋边,像有人用指腹抹了一把。

沈氏祖祠就在灯笼后面。

黑木门半开,门槛高得过分。门楣上“沈氏宗祠”四个字旧得发黑,匾额右下角缺了一块,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芯。祠堂背后那棵老槐树比沈砚记忆里更粗,树冠压在屋脊上,雨水从叶缝里滴下来,像一串串不肯断的线。

门内站着一个老人,白眉,黑布鞋,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沈砚认出他叫沈怀礼,按辈分该叫三爷爷。十八年前沈砚离开槐阴镇时,这老人已经是这样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如今脸上多了褶子,眼神却没老。

沈怀礼没有问路上辛不辛苦,也没有提祖母生前的事。他只看了沈砚一眼,目光先落在沈砚脸上,又落到他手里的黑布包上,停了半息,才侧身让开门。

“进来吧,别踩门槛。”

沈砚抬起的脚顿了顿。

他知道许多地方都有这个规矩。门槛隔内外,丧事期间更不能乱踩,踩了是对亡人不敬。可沈怀礼说这话时,语气太平,平得不像提醒,倒像在确认什么。沈砚收回脚,跨了过去。门内地砖比外面更冷,寒意透过鞋底往上爬,他一进祠堂,身后的雨声便低了下去。

灵堂设在正堂。

祖母的棺材停在堂中,黑漆,四角压着白纸剪的莲花。棺前摆着香案,三只粗瓷碗盛满白米,米里插着香。香火很旺,青烟却不往上飘,而是贴着棺盖缓缓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雾。两边墙上排满祖宗牌位,乌沉沉的一片,从上到下,从明处到暗处,一直排到梁影里。

沈砚本能地扫了一眼,又立刻收住视线。

不能数祖位。

黄纸上的字在他脑子里浮出来。他原本不信,但从进祠堂开始,身体比念头先谨慎起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他并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些牌位看着。香烟缠上他的袖口,凉得像水。

堂内守灵的人不多。几个中年男女跪在蒲团上烧纸,动作很慢,纸钱落进铜盆,火苗压得很低。更远些的阴影里坐着几个老人,脸被香烟挡住,只露出一双双浑浊的眼睛。他们都在看沈砚,却没人出声。

沈怀礼把一支未点的香递给他。

沈砚接过香,没有立刻跪下。他看见香案左侧放着一只空碗,碗边有水痕,像刚被人端走过。棺材前的白烛烧到一半,烛泪堆在烛台上,凝成一圈圈皱皮。祖母的遗像摆在正中,照片里老人穿着深色棉袄,眼睛看向镜头外,嘴角没有笑。

那张脸沈砚并不陌生。祖母这几年很少打电话,每次只问他睡得好不好,门窗关没关,夜里有没有听见别人喊他。沈砚以前以为老人年纪大了,惦记孙子也惦记得古怪。直到此刻站在棺前,他才意识到,那些问题从来不像关心,更像一次次确认他有没有犯过什么规矩。

沈怀礼把火折子递过来,火苗细得像一根红针。

“给你奶奶上香。上完就留在这里,今夜你守。”

沈砚点香时,手指被热意燎了一下。香头燃起一点暗红,他刚要插进米碗,沈怀礼的拐杖忽然轻轻点在地上。

“三根一起插,不要分开。插下去以后,不要回头看门。今晚有人敲门,只能听前两声。第三声响了,不许应,也不许问是谁。”

这番话不长,却让灵堂里烧纸的声音都停了一瞬。

沈砚把三炷香并在一起,慢慢插进白米。他没有立刻松手,指腹按着香杆,能感觉到香在米里细微地颤。那不是他的手抖,而是整只瓷碗在轻轻震。米粒之间渗出一点黑色的水,沿着碗壁往下滑,很快又被香灰盖住。

沈砚松开手。

三炷香立住的一瞬间,堂内所有牌位像暗了一下。不是灯火变弱,而是那些牌位上的金字同时沉了沉,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灰从上面压过去。沈砚的视线被牵着往墙上走,他马上垂眼,盯住棺前的砖缝。

沈怀礼似乎满意了。

老人转身从香案下取出一张折好的白纸,递给沈砚。纸上列着守灵规矩,字写得端正,墨色很新。

头七夜,香火不可断。

守灵人不可睡。

不可数祖位。

不可看棺底。

门外若有三声响,前两声听,第三声避。

亡人若唤名,不可答。

沈砚一条条看下去,心里那点职业性的判断慢慢冷了。民俗里的规矩多半有解释,避邪也好,避讳也好,总能和生死礼法扯上关系。可这张纸上的每一条都像直接写给某种东西看的,不讲缘由,只给边界。尤其最后一条,笔画比前面更重,墨迹几乎压穿纸背。

亡人若唤名,不可答。

他抬眼看向棺材。

棺盖严丝合缝,白纸莲花被香烟熏得泛黄。祖母已经入殓,按理说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说不了。但沈砚盯着那口棺材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很轻的摩擦声,像指甲贴着木头,从里面慢慢划过。

一下。

又一下。

很轻,轻到像雨声里的错觉。

沈砚没有动。堂内其他人也没有动。几个烧纸的人低着头,火光映在他们脸上,表情麻木得近乎刻意。沈怀礼把白纸放进沈砚手里,五指枯瘦,指节上沾着香灰。

“规矩记住。你奶奶走得急,有些事没来得及交代。今晚熬过去,明早再说。”

沈砚听出话里的缝隙。

走得急。

祖母八十三岁,身体一直不好,死讯迟了五天才通知他。这样的丧事谈不上急。急的是别的东西。或许是头七,或许是他这个多年没回来的孙子,或许是那本黑皮册子。

沈砚握紧黑布包,指尖隔着布料碰到册子的硬角。那一刻,他忽然想把册子拿出来看看。这个念头刚起,香案上的三炷香同时噼啪一响,红点明明灭灭,烟气一下子浓起来,把祖母遗像的脸遮住了半边。

他没有打开。

沈砚把白纸折好,塞进口袋,跪到棺前的蒲团上。蒲团潮得厉害,膝盖一压下去,里面像渗出一股冷水。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往铜盆里添纸,手背青白,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沈砚认得她,是隔房的周婶。小时候她常给他塞糖,后来沈砚随母亲离镇,她就再没出现过。

周婶把一沓纸钱推到沈砚手边,声音压得很低。

“烧慢点,别让火灭。”

她说完立刻低头,不再看他。

沈砚没有追问。他知道现在问不出答案。这个祠堂里的人都像被同一根线牵着,说话只说半截,动作只做规矩允许的那一部分。真正的东西藏在他们没说出口的地方,藏在香灰、水痕和棺材底下。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祖祠外的雨没有停,瓦檐滴水的声音越来越密。灵堂里的人陆续退到两侧,没人告诉沈砚为什么,也没人说他们还会不会回来。沈怀礼最后一个离开正堂,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终于放回原位的物件。

“子时前不要离开正堂。”

沈砚看着他跨出门槛。黑木门没有关死,只留了一道掌宽的缝。门缝外的雨雾往里钻,带进一股泥腥味。正堂只剩沈砚、棺材、祖母遗像,以及满墙没有数清的牌位。

时间变得很慢。

沈砚烧一张纸,等它卷边,发黑,塌下去,再烧下一张。火光照着他的手,也照着棺木下方那片阴影。每当纸钱落进盆里,棺材底部就像跟着轻轻响一下。沈砚开始还能把那当成木头受潮后的声音,后来次数多了,他发现响声和纸钱燃尽的时间完全一致。

烧一张,响一下。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也在数。

沈砚停住手。

铜盆里的火苗迅速矮下去,红光缩成一团。几乎同时,棺前的三炷香往下陷了一截。香灰没有断,长长一段灰白挂在香头上,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沈砚盯着那三炷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他亲手插下的是三炷。

可现在香案上,只剩两炷半。

最右边那一炷从中间少了一段。不是烧短,也不是折断,而是像被人咬掉一样,缺口湿黑,边缘还在往下滴一点黑水。沈砚伸手去碰,指尖刚靠近,棺材里便传出“咚”的一声。

这一声很闷。

不是木头热胀冷缩,也不是雨水敲瓦。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他先看香,再看棺,最后看向正堂门口。门缝外黑沉沉的,雨雾把老街吞得只剩一片白。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只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纸钱灰贴着地面往里爬。

咚。

第二声响了。

这次不是棺材。

是门。

沈砚的后颈一点点绷紧。守灵规矩在口袋里贴着他的腿,纸页被体温焐热,像一块薄薄的皮。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把手慢慢收回来,重新抓起一张纸钱,放进铜盆。

火苗重新窜起半寸。

门外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砚几乎以为第二声已经过去,久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香灰坠落的细响重在一起。然后,第三声来了。

咚。

那声音不重,却像直接敲在他脊骨上。正堂里所有牌位同时发出极细的木头摩擦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人在黑暗里缓缓转头。沈砚咬住牙,没有问是谁,也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棺前那两炷半香上。

就在这时,祖母的棺材里传出一道苍老而清晰的声音。

“沈砚,少了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