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山北麓
天快亮时,纸嫁衣街的雾才退到沈砚身后。
他没有回槐阴镇,也没有去县城医院。出生证和婚书残段都在身上,纸娘娘的账线未断,许裁纸的剪影还逃在暗处。任何有登记、有姓名、有签字的地方,此刻都可能成为新的账台。相比之下,旧戏票指向的断山北麓虽凶,却至少把线明摆在他眼前。
异常出现在第一块路牌前。
去断山的旧公路本该有县道编号,牌面却被一层黑漆盖住。漆面未干,像有人刚刚刷过。黑漆中央用红白两色描出三个字:上场门。路牌下方还贴着一小截纸灰,灰上有孩子脚印,脚尖朝山里。
沈砚站在路边,没有立刻上车。
纸灰街口停着一辆老面包车,车窗蒙尘,车门半开。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色发青,手里夹着烟却没有点。他一看见沈砚,便像等了很久一样抬头。
“去北麓?”司机声音发干。
沈砚没有回答“去”。
他看了眼车前挡风玻璃。玻璃内侧挂着一张平安符,符纸边缘却被剪成戏票形状,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只送看客,不送角儿”。这不是普通黑车,至少已经被封门戏台摸过一次。
“到废村外。”沈砚说,“不到戏台。”
司机眼皮跳了一下,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害怕。他把烟塞回耳后,低声道:“那地方早没人住了。昨晚开始,路牌全变了。我本来不跑这趟,可车自己停在这里,油表也不掉。”
沈砚听完,没有继续问。
司机知道的多半只是表层异状。说得越多,越容易把“去戏台”变成双方承认的目的。他坐到后排,把旧戏票压在膝上,棺钉横在票面与车座之间。《百忌簿》放在手边,出生证另贴胸口。
车一启动,收音机自己亮了。
里面没有电台,只有很远的锣鼓。先是小锣,再是梆子,最后混进一群孩子压低的念白。司机猛地伸手去关,按键却陷进面板里,像按进了软木。
车身随之偏了一下。
沈砚抬眼,看见前方第二块路牌从雾里露出。牌面写的不是地名,而是“回头场”。司机也看见了,手一抖,方向盘差点往右打。
“不能调头。”沈砚开口很低。
司机额头冒汗,“我没想调头。”
话音刚落,路边所有树影都朝车后弯去。后视镜里,纸嫁衣街的灰色街口不知何时贴了上来,像只要车头一转,便能回到红白楼门前。更糟的是,锣鼓声在后视镜里更响,仿佛真正的戏台不在前方,而在车后追着他们。
沈砚按住旧戏票,心里迅速拆分。
这段路的第一层规矩不是“不许去”,而是“不许被锣声叫回去”。封门戏台借路牌把公路改成戏路,司机一旦听锣调头,便等于从上场门折返,成了误场的角。角儿误场,多半要被补。
他没有让司机关收音机。
关不掉的声音,越急着关越是在承认它有效。沈砚用婚书烧穿的残段垫在旧票下方。纸嫁衣街的婚书已被烧掉聘名,残洞可以暂时挡住一种“被叫去成礼”的识别。戏台锣声要认童声,婚书残洞虽不能破戏,却能让声音漏一拍。
锣鼓果然断了一瞬。
司机趁这一瞬把车拉回直线。路牌“回头场”从窗外滑过,牌下挂着一串褪色红绸,绸尾绑着小铃。车过时,小铃没有响,反而从车厢里传出一个孩子的笑声。
笑声在后排。
沈砚没有转头。他看着车窗倒影,倒影里后排除了他,还坐着一道很矮的影子。影子没有脸,双脚悬在座位边缘,脚尖一下一下晃着,每晃一下,旧戏票上的“第四十九座”便深一分。
沈砚抬手,把棺钉钉尖抵在座椅中缝。
七岁已葬的死名曾替他挡过祖祠一局。若这道影子想把他认成童声,他就让座椅先认“已葬”的边界。棺钉一压,后排座垫下发出轻微的木裂声,像戏台椅背被撬开。倒影中的小影子停住脚,不见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脸色更白,却没敢问。
旧公路越往北走越窄。山坡上全是荒草,偶尔露出废弃屋脊。路边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牌子依次出现,分别写着“检票口”“候场”“莫出声”。最后那块牌子上的红字像新刷的血,笔画还在往下流。
沈砚记住这些词。
封门戏台的规则开始分区。上场门、回头场、检票口、候场、莫出声,每一个词都可能对应一条禁忌路径。他现在还没有真正入台,不能贸然总结,但至少可以确定,声、座、票、路,是这一单元的四个入口。
临近断山北麓时,车忽然熄火。
司机踩了几脚油门,发动机只发出空空的鼓声。前方路面被山雾截断,一块歪斜石碑立在路口,碑上原本刻着村名,表面却被黑漆涂成一块戏牌。
戏牌上写着:封门村。
沈砚付了现金,没有让司机找零,也没有签任何字。司机接钱的手抖得厉害,像生怕钱变成戏票。他刚要倒车,车后收音机又响起一声锣。司机猛地僵住。
沈砚把婚书残段从旧票下抽出一点,挡住车内倒影。
“看前路,别听后锣。”
司机咬牙点火。这一次车终于动了,倒着退出十几米后,雾把车尾吞没。沈砚没有看它是否离开。他站在废村外围,脚下山泥湿冷,怀里的出生证隐隐发沉。
还没到子夜。
按理说,夜戏不该开场。
可封门村深处,一座看不见的旧戏台先响起了第一声开场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