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簿 第 164 章

自愿上台

第 164 章 · 1613 字

薄名册翻开的瞬间,侧廊里的灯全灭了一半。

剩下的白光从墙缝里漏出,照在成人签押上。沈、周、林、陈四个姓氏分列四角,中间一行小字写得很工整:各家自愿送童,封门夜戏,献声敬祖。

“自愿”两个字最黑。

沈砚盯着那两个字,没有伸手。名册纸面太平整,平整得不像几十年前的东西。越是这种完整,越说明它被禁忌反复修补过。真正的旧账会破,会脏,会有无法遮住的缺口。

他要找缺口。

赵班头残影站在长桌后,红线嘴轻轻弯着。侧廊尽头传来台板下孩子背词的余声:“我自愿登台……我自愿登台……”

声音每重复一次,名册上的“自愿”便更深一分。

沈砚把《百忌簿》合上,没有让它直接压名册。百忌簿会记录规则,但也会被更深禁忌点名。赵班头既然主动给名册,里面必定有让他承认的陷阱。此刻最稳的不是用簿,而是用棺钉和物证先拆纸面。

他用棺钉钉帽抵住第一页边缘,慢慢往下压。

名册没有动。

纸面下却鼓起许多小包,像有孩子的指头从背面往上顶。每个小包都顶在成人签押旁的指印位置。那些所谓孩子自愿指印,大小竟完全一致,连纹路边缘的断口都一样。

同一只手按的。

沈砚眼底冷了下去。若真是四十九个孩子自愿,指印不会一致;若是四姓父母各自按,也不会一致。这里的自愿从一开始就是伪造,是有人用同一只成人手替所有孩子补了“愿意”。

赵班头的红线嘴低声道:“孩子小,按不稳,班里代按。”

沈砚仍不接话。

他说得越多,漏洞越多。但沈砚不能用语言指出,语言会变成辩词。戏台不怕辩,它怕物证相互咬死。

沈砚取出照片残角,把它放在名册旁。照片里孩子们袖口、脚边、胸前的四姓小物件与名册四角签押相对。随后他把旧戏单摊开,四十八个童名对准名册第二页空白。

名册第二页开始显字。

一个个童名从纸面浮出,旁边跟着相同大小的指印。指印太整齐,像盖印,不像活人按手。沈砚用棺钉尖轻轻挑开最边缘一枚指印。

指印边缘翘起一层灰。

香灰。

灰色极淡,却带着沈砚熟悉的冷味。祖祠香火、沈老太手指、红白楼火盆里护住真名的那股灰味,都和它相连。

沈砚动作顿住。

这不是赵班头手上的油彩,也不是戏台灰。指印边缘有祖母香灰,说明当年有人用香灰遮过这些指印,或者在按印之后试图做手脚。若是参与,香灰是封口;若是救人,香灰是遮名。

两种可能都压在同一点上。

沈砚不能急着替祖母洗清。百忌簿这个世界里,没有纯白的旧人。沈老太曾把规则藏进他体内,也曾让他回乡守灵。她救过他,也瞒过他。现在香灰出现在“自愿”指印边缘,只能证明她到过局里,不能证明她站在哪边。

他继续挑开第二枚、第三枚。

每枚指印边缘都有一点香灰,但灰没有盖住指纹中心,只停在外圈。像有人来得太晚,无法抹掉“自愿”,只能在边缘挡住某个名字继续往里渗。

沈砚心里渐渐有了判断。

祖母的香灰不是伪造指印的工具。伪造者要按在中心,不会只留边。她更像是在仪式成型后,用灰把某个指印从完整契约里隔开。

第四十九名。

沈砚看向名册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被红绳压着,没有自动翻开。赵班头残影的袖子轻轻垂下,挡住桌面一角。那动作很小,却暴露了他最不想让沈砚看的东西。

沈砚没有伸手去掀。

他把封门戏票背面的第四十九座压在名册书脊上。票角无脸印一贴近,名册开始自己翻页。纸页哗哗而过,四十八个童名像被风吹起的白脸。最后一页翻开时,侧廊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锣响。

最后一页没有写沈砚。

也没有写沈无归。

只有一团被香灰擦过的空白,空白边缘留着半枚小小指印。指印中心被刮掉,外圈却有一道细细红痕,像有人用发针挑开过纸面。

沈砚呼吸微沉。

赵班头的红线嘴终于失去笑意。“别碰那页。”

沈砚当然不会用手碰。

他用棺钉钉帽压住空白外缘,再把《百忌簿》页角靠过去。簿页没有吸走名字,只拓出空白下方的一层阴影。阴影里,一个年轻女人的手一闪而过,手背有香灰,指间夹着一枚发针。

发针细长,尾端嵌着一粒灰白珠子。

沈砚见过类似的东西。在祖母遗物里,在守灵夜的香灰盒旁,有过同样的冷光。那时他只当是老人旧物,如今才知道,它曾插进封门戏台的名册里。

赵班头猛地伸手按名册。

沈砚抢先一步用旧戏单压住他的手影。戏单上的《封门献祖》四字亮起,赵班头的手影被烫得缩回。侧廊墙上的“自愿登台”木牌一块块裂开,裂缝里露出内层小字:代按。

自愿说法被撕开了第一道口。

沈砚把最后一页夹起半寸,看见纸缝里卡着一样细小物件。它不是纸,也不是牙,而是一枚发针。发针被压得微弯,针尾灰白珠子裂了一道缝,缝里塞着一点黑色油彩。

祖母年轻时的发针。

沈砚刚用棺钉挑起发针,名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忽然渗血。血线绕过发针,拼出一行歪斜小字:偷名者,也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