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开锣
子夜没有从钟表上来。
它是从封门戏台的梁上滴下来的。
沈砚站在后台账柜前,指腹还压着那枚无面祖印,忽然听见头顶木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锣,也不是鼓,像有人把一颗潮透的心脏塞进铜盆里,沉沉敲了一下。
台前所有风声同时断了。
下一刻,第二声响起。
旧戏台四面的门窗齐齐合拢,朽木门板上原本裂开的缝隙被黑色木筋一点点补满,像伤口自己长出疤。沈砚回头时,侧门外那条通向废村的窄廊已经不见,只剩一排红漆脱落的门闩,门闩上吊着小小的铜铃。
铜铃没有风也在摇。
每摇一下,铃舌都会碰出一个稚嫩的“到”字。
沈砚没有应声。他把无面祖印裹进旧戏班账的残页里,贴着胸口放好,又用棺钉抵住左手虎口。疼意让他的呼吸稳了些。前场锣鼓此时才真正炸开,鼓点一重接一重,像从地底拖出一队赤脚孩子。
他跨过后台门槛。
封门戏台变了。
原本空荡的台下坐满了看客。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密密麻麻的肩膀挤在一处,衣裳有旧长衫,也有当年的土布褂子,还有纸灰糊出的孝衣。每个人都没有脸,头颅朝向台上,只在脸面该有五官的位置覆着一层潮白的皮。
他们没有说话。
可无数张无脸白皮下同时传出细碎的咀嚼声,像在嚼票根。
沈砚第一眼就避开了看客的脸。他只看椅背、座牌、地上的脚印。四十八个童名曾在旧戏单里出现,如今全被漆在椅背背面,字迹有深有浅,像被人用指甲反复抠过。第四十九座仍在第一排最边上,椅背朝他微微偏着,座牌上没有写沈砚,也没有写沈无归,只空着一个黑洞洞的凹槽。
那是等牙的格。
台上帘幕垂落,红得发暗,布面鼓起一道道人的轮廓。那些轮廓都比成年人矮,肩膀窄,脖子细,像四十八个孩子背对着他站在幕布后。
第三声锣落下。
帘幕背后有人用尖细的嗓子唱:“封门夜,关生门,台下客,莫回魂。”
唱词只到这里便停住。
台下看客齐齐转头。
那一瞬,沈砚听见自己喉咙里有另一个声音往外顶,像七岁时的他被压在胸腔深处,想替这句唱词接上后半。百忌簿贴着他肋下发烫,纸页在衣内翻动,却没有立刻写字。
规则已经记录过:台上起词,台下不接。
可这次不是普通唱词。
沈砚咬住舌尖,血腥味漫开。他向后半步,把脚跟压在后台门槛内侧。门槛上先前被棺钉划出的痕还在,那道痕像一条窄窄的界线,把台上与台下割开。
无脸看客没有等到他的接唱,便重新转向台上。
锣鼓骤然一静。
赵班头的残影从幕布边缘走出来。他仍旧穿着旧戏班班主的黑褂,手里捧一册点名簿。那簿子封面不是纸,是一层干硬的人皮,边角压着朱红印泥,印泥里看不出脸,只能看见一团被抹平的空白。
赵班头没有看沈砚,或者说,他那张模糊的脸根本没有眼睛。
他站到台口,翻开点名簿。
台下所有无脸看客同时把双手放在膝上,端正得像等着一场早已排过无数遍的旧戏。空中飘起细密纸灰,纸灰落在看客肩头,凝成一个个小小的白指印。
沈砚认得那种指印。
旧名册上,所谓孩子自愿上台的指印,全是同一只成人手按出来的。
赵班头抬起手。锣槌悬在半空。
沈砚把旧照片残角取出,用两根手指夹住,只露背面封门戏班的红印,不看正面。他知道夜戏一旦开场,证据也会跟着显形,但显形的代价从来不是白给。
第一声点名落下时,整座戏台像被冷水浇透。
“周小满。”
名字一出,第一排第二座椅背上的漆字猛地渗血。旧照片残角在沈砚指间颤动,照片里那片被刮白的脸慢慢鼓起,像纸下有人把五官从另一边顶回来。
台板下传来一个孩子压抑的哭声。
赵班头又敲了一下锣。
“周小满,到。”
这一次不是台上念的。
是台下某个无脸看客的腹中,替那个孩子答了到。
第一排第二座上,空椅子轻轻晃动,一双湿漉漉的小脚从椅面下垂出来。脚踝上系着红线,线头一直拖进幕布后面。
沈砚盯着那双脚,没有看脸。
他忽然明白,今晚不是让他查账。
是让四十八个已经被献掉的孩子重新应到,再逼第四十九个缺席者归位。
而点名才刚刚开始。
赵班头翻过第一页,台上红幕无风鼓胀,里面所有矮小轮廓都转向沈砚。点名簿下一栏的墨迹慢慢浮出,先是一撇,再是一横,像有人在皮纸底下写字。
沈砚忽然闻到一股乳牙烧焦的味道。
味道从第一排空座下钻出,混着旧油彩和潮木霉气,直往鼻腔深处扎。他低头看见椅脚旁多了一圈细白粉末,像有人把孩子换下的牙碾碎后撒成界线。粉末没有越过他的鞋尖,却顺着台板缝隙往后台流去。每流过一个座位,椅背上的童名就亮一下。
这不是催他入座。
是在给点名铺路。
沈砚把棺钉压进粉末边缘,白粉立刻蜷成一颗小小牙形,牙面上刻着极浅的“一”。第一颗牙,对应第一个孩子。若让点名继续顺着牙粉走完四十八颗,第四十九格就会自然向他索牙。
他没有毁掉牙粉,只用旧戏单盖住最靠近自己的那一截。证据不能断,路径必须慢。
那不是第二个孩子的名字。
那行字写着:“第四十九座,候补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