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祖第一证
夜鼓响到第七下,封门后台的门闩自行落下。
不是关门避人,而是封门灭证。沈砚看见门板内侧一层层浮出旧朱漆,像血从木头里渗出来。每一道漆痕都写着“散场后焚箱”,字迹刚现,尸箱里的四十八套小戏衣便开始卷边,像被看不见的火舔到。
沈砚立刻把三门戏契折起,塞进胶片袋最里层。
胶片袋鼓胀得厉害。四十八童名拓纸、旧照残角、戏票、婚书残段、父灯半灰、医院原印,如今又多了这张契。每一样都在袋中抵触,像彼此都不愿同处一处。可证据链必须合在一起,否则任何一环都会被戏台重新解释成戏法、传说、规矩或自愿。
封门戏台最擅长的,就是把献祭改写成看戏。
暗室顶部落下第一滴黑油。
黑油砸在尸箱盖上,立刻烧穿一小块木皮。沈砚闻到灯油味,混着孩子头发烧焦的味道。台前四十八盏童灯的火正在倒灌进后台,不烧人,专烧与童祭有关的物证。
他用棺钉撬开尸箱侧壁。
侧壁里藏着一排细窄夹层,每个夹层都塞着一枚破损座牌。座牌上刻着座号和童名首字,背后盖封门戏班朱印。沈砚来不及一一拓下,只能把整排木片连夹层掰出。木刺扎进掌心,他没有松手。
第二滴黑油落在他的肩头。
衣料没有烧,皮肤却像被热针扎穿。沈砚咬紧牙,把座牌木片塞进背包。四周童影忽然靠近一步,它们没有阻止他,反而抬起空袖,替他挡住从顶上滴落的黑油。
油落在童影身上,没有火光,只让那些薄影变得更淡。
沈砚心中一沉,却没有说谢。他不能对童影开口,也不能让感激变成应承。他只能更快地收证,把牙匣中先前拓过的空格印痕也压进袋中。牙匣在后台另一侧,箱盖已被黑油烧得发软,第四十九空格边缘浮出细小齿印。
他取证的动作惊动了戏台。
门外夜鼓骤然加快,木板下传来拖拽长凳的声音。无脸看客正在回座。每回来一位,后台火势就暗一分,取而代之的是更重的视线。沈砚知道,戏台并不一定要烧掉证据,只要把看客召齐,让四姓残影重新坐稳,证据就会被改写。
他们会说,只是看戏。
孩子只是登台。
童名只是角色。
签押只是戏契。
沈砚把旧戏单摊在尸箱盖上,迅速用座牌、童名拓纸、牙匣空格和三门戏契对齐。四者一接触,戏单上原本被墨涂死的第四十九栏显出半截空白,空白周围有香灰擦过的痕迹。
这就是童祭第一证。
戏票证明入场,座席证明分位,童名证明真人,牙匣证明交付,戏契证明献祖对象。哪怕第四十九名被截断,前四十八名也已足够说明这不是戏班演出,而是一场被四姓共同签押的献祭。
《百忌簿》在沈砚衣袋里猛地发烫。
他没有翻开,却感觉簿页自行记录下一行模糊规则:封门后台,证不成链,皆可作戏;证若成链,戏台先灭证人。
最后三个字刚在脑中浮现,暗室门板轰然一震。
门闩没有断,却从缝隙里渗出一张张苍白的脸。那些脸都没有五官,只在额头位置写着姓氏:沈、周、林、陈。它们挤在门外,像隔着一层薄纸看他,等他走出去接受改写。
沈砚把胶片袋贴身收好,掌心压住棺钉。
他不能留在后台。后台开始灭证,正场开始召客,只有把证据带到台前,让四姓残影在旧契前显形,才能逼出下一段旧戏重演。
门闩自己抬起。
外面的夜鼓停了一瞬,像给他让路。沈砚拉开门,潮冷的戏台风扑面而来。台前座席已经坐满大半,无脸看客不再空白,每个身上都披着不同姓氏的旧衣。第一排中央,沈姓残影的位置最多,黑压压连成一片。
赵班头站在台侧,手里那把缺口短刀重新合拢。
他朝沈砚微微躬身,像请证人登台,也像请祭品归位。
沈砚一步迈出后台。
背后尸箱忽然自行合上,箱盖内侧传来四十八个孩子同时用指甲抓木的声音。那声音没有求救,只有急促的催促。
沈砚把胶片袋又按紧了一分。袋里新放进去的死结拓痕与戏契互相摩擦,四姓签押处各自浮出对应的收线记号:周姓反扣,林姓双回,陈姓压尾,沈姓多一道香灰抹痕。四十八个童名并非统一交给戏班,而是按姓氏分批验收后再汇入同一场戏。证据因此更完整,也更危险。它不仅证明孩子被献,还证明四姓各自承担了交付环节。
台前夜鼓再次敲响。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后台门缝。门缝里渗出的黑油已经漫过尸箱底部,却绕开他刚取走的证据位置,像失去目标后只能烧空箱。箱内四十八道抓挠声越来越急,最后汇成同一个节拍,正好与台前夜鼓相反。一个在召四姓归座,一个在催他带证出去。
他把棺钉横在掌心,确认路线。台前正场会试图把他变成证人、补角或祭品,后台则继续灭物证。他不能停,也不能解释。唯一能做的是把证据链带到四姓残影面前,让它们无法继续躲在看戏二字后面。沈砚迈步时,胶片袋贴着胸口发出细小响动,像四十八个被折起的名字同时在黑暗中翻身。
四姓看客残影齐齐抬头,空白脸上裂开同一句无声的话:我们只是来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