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簿 第 256 章

后院空槐

第 256 章 · 1841 字

后堂小门比沈砚记忆里窄。

他侧身穿过时,肩膀几乎擦到两侧门框。木框湿冷,表面浮着一层灰白霉斑,像老人的皮。沈砚没有碰门,只用棺材钉抵住门边,借一点力跨过去。

门后不是廊。

是雾。

祖祠后院被一层低矮的黑雾盖住,雾只到膝盖,却浓得像水。每走一步,雾里便有细小的东西贴着裤脚滑过。沈砚低头看见许多槐叶漂在雾面上,叶脉发白,边缘卷曲,像一只只闭合的手。

空心槐就在院中。

它比沈砚记忆里粗了太多。

第一卷守灵时,老槐已经空心,树身需两三人合抱。现在它几乎占据了半个后院,树皮层层隆起,像许多张背靠背贴在一起的牌位。枝条从院墙上方伸出去,遮住天光。明明是夜里,沈砚却觉得那树冠不是黑,而是被无数香灰涂成的白。

树洞开在离地半人高的位置。

洞口不是天然裂缝,更像被人用刀一层一层剜开。边缘很光滑,里面黑得发亮。树洞深处不断传来牌位摩擦声,咔、咔、咔,像有人在黑暗里把木牌翻面,又放回原处。

沈砚停在三步外。

怀里的点名簿安静得反常。

前厅的供灯声、香火声、牌位声都被小门隔绝,只剩这棵树的呼吸。是的,呼吸。老槐每隔片刻便会从树洞里吐出一股潮气,潮气里有腐木、泥土、香灰和一点很淡的血腥。

沈砚把祖母半签取出。

半签在掌心转了一下,灰痕指向树洞左侧根部。

他没有立刻过去。

地面不对。

黑雾遮着院砖,但沈砚能从雾的流向看出,所有砖缝都朝老槐根下倾斜。那些根并不完全埋在土里,而是从砖缝中隆起,像一根根手指,指尖朝外,掌心朝着树洞。它们没有动,却让人觉得一旦靠近,就会被扣住脚踝。

证据包忽然沉了一下。

沈砚低头,发现从雾里伸出几缕细根,已经缠上衣襟边缘。它们绕着装有四姓戏契、出生证残页、旧戏票和空白账页的地方,像闻到肉味的虫。根尖没有刺破布料,只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讨要。

祖祠要证据。

不是销毁,而是归根。

四姓戏契能证明童祭,出生证残页能证明身份被改,旧戏票牵着沈无归,空白账页卡着点名簿与原簿。祖祠若把这些东西全缠进槐根,就能把外面的证重新压回根下,变成“祖宗旧事”。旧事一归祖根,便不再是能反咬供名链的证。

沈砚用棺材钉挑开细根。

根须一断,断口没有流汁,而是落出一点白灰。白灰落在雾面上,立刻浮出一张小小的无脸。无脸张开嘴,朝他吐出一口冷气。

沈砚后退半步。

更多根从雾里抬起。

它们像被惊醒的手指,一根根伸向他的衣襟、袖口、裤脚。沈砚没有乱斩。斩得越多,断根越多,地上可拾的“祖根”也会越多。前厅断香已经提醒过,不拾祖根。祖祠可能正等他在混乱中捡起一截。

他把旧戏票甩向地面。

票根落在黑雾上,没有沉下去,而是悬在雾面。封门戏灰散开,压住最近几根槐根。那些根像碰到火,猛地缩回砖缝。沈砚趁机把证据包按在胸前,快步绕向半签指的方向。

老槐根部有一处凹陷。

凹陷里嵌着许多小木片,层层叠叠,像被树根吞进去的牌位边角。沈砚蹲下身,借祖母半签拨开表面的灰,露出一条窄缝。缝隙深处有冷风吹出,带着更浓的腐木味。

树洞的牌位声停了一瞬。

随后,洞内响起一声很轻的敲击。

咚。

像有人从树腹内侧敲木。

沈砚抬头。

树洞仍背着他,黑暗里没有脸,没有眼。可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看。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四十九道被献上又未能补全的名痕。

他把点名簿取出。

封皮旧名没有亮,反而暗下去。夹在里面的空白账页边缘裂纹微微发红,像在提醒他不要写,不要替祖祠把树洞里的东西点出来。

沈砚只把证字露出一角。

树洞内的敲击又响一声。

咚。

这次更近。

老槐树身随之鼓动,粗糙树皮下浮出一排浅浅的凹痕。凹痕细而长,像人的眉骨、鼻梁、嘴线还没长出来时留下的定位。沈砚盯着看了片刻,心底忽然一冷。

这棵树不是单纯藏着祖像。

它在养一张脸。

根须再次缠上来,目标不再是证据包,而是沈砚的脚。最前面一根粗根从砖缝里拱出,像苍白手指,轻轻搭上他的鞋面。沈砚没有低头去拾,也没有用手拔,只用棺材钉扎进鞋边与根之间的砖缝。

钉尖入砖,发出一声闷响。

根须被震开。

可证据包外侧已经被几根细根勾住。沈砚猛地向后一扯,布面撕开一角,四姓戏契差点滑出。他伸手按住,指尖触到戏契的同时,树洞里忽然传来许多孩子细碎的吸气声。

四十九童。

他们的名字也在树里。

沈砚把戏契重新塞紧,旧戏票压在包口,退房单压在外侧。四件证物叠合,槐根的动作终于慢下来。它们不敢直接吞这些相互作证的东西,只能在外侧磨,试图找出一处单独的缝。

沈砚站起身,绕到树洞正前方。

洞口比远看更深,里面并非空的。树腹内壁挂着许多细线,线头拴着小木牌。木牌在黑暗里互相碰撞,发出刚才那种牌位摩擦声。更深处,有一团背对着他的黑影。

不是人。

是一尊木像。

它很小,起初像跪坐在树洞里。随着沈砚靠近,才发现那只是视线被洞口压低。木像其实有半人高,肩背窄直,头颅微垂,通体被树脂和香灰包住。它背对沈砚,没有头发,没有衣纹,只有一层层细小凹痕爬满后背。

树洞里没有风。

木像却慢慢晃了一下。

像终于等到他。

沈砚没有再靠近。他把祖母半签举到洞口,半签上的香灰味刚触到树洞,洞内那些小牌位便齐齐静止。黑暗深处,背对他的无脸木像微微偏头,露出半边没有五官的侧面。

下一息,整棵空心槐的根须同时抬起。

每一根根尖都指向沈砚。

树洞深处,那尊没有脸的木像背对着他,缓缓抬起了一只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