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簿 第 259 章

祖母旧声

第 259 章 · 1850 字

无脸木像转得很慢。

树洞内所有小牌位都静止了,仿佛连那些被压住的童名也在这一刻屏住声。沈砚站在洞口,鞋底槐根仍贴着脚掌,冷意一阵阵往骨缝里钻。可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木像的肩。

莫看脸。

祖母旧声从树洞深处挤出来,只有三个字,却像一枚香灰钉,钉住了沈砚下意识想追看的眼神。

他立刻垂下视线。

不是闭眼。

闭眼也可能犯错。祖祠最擅长在黑暗里替人补东西。沈砚只把目光压在木像肩以下,盯着它胸前那片被树脂包住的木纹。只要不看正面,不让自己的目光成为承认,木像就还缺最后那一下。

他把半签裂片攥得更紧。竹片边缘刺进掌心,疼痛让木像带来的牵引远了一点。他需要疼,疼能证明视线还没有完全被那张空白脸拖走,也能提醒他此刻任何一个下意识动作都可能被拿去补痕。

木像继续转。

树洞狭窄,它的动作却没有碰到任何小牌位。那些牌位像主动让开,细线无声分向两侧。沈砚余光能看见木像头颅的轮廓一点点偏来,空白正面即将进入视野。

他把祖母半签压在眉心前。

半签只有一寸多长,挡不住整张脸,却能挡住他目光最容易落下的中心。香灰味贴近鼻端,冷而旧。沈砚从这股味里分辨真假。若刚才的祖母声是仿的,半签会发冷;若是祖母留下的警告,灰里会有一点极淡的药味。

药味出现了。

很淡,像旧房里晒过的草药包。

沈砚心口一紧。

是真的。

至少这道声不是祖祠临时拼出来的。它经过槐根过滤,残缺得厉害,却还保留祖母当年压下的香灰气。她确实在空心槐里留过东西,或者在她被迫接近供名人位置时,把这句话藏进了树洞。

木像停住了。

沈砚看不见它的脸,只看见胸前木纹。那片木纹上没有衣襟,没有神像该有的纹饰,只有许多细小凹槽从肩颈处一路延到胸口。凹槽边缘沾着香灰和树脂,像未完成的刻痕。

树洞深处又响起祖母的咳。

这一次咳得更碎。

“莫叫……祖。”

沈砚握紧半签。

这句话更重要。

不能看脸,也不能叫祖。祖像并非已经完成的祖。只要没人以祖称它,它就仍是未完成的木器、点名的空壳、四十九童供名失败后留下的半成品。沈氏族老称它为祖,是为了让它从器变成祖;客栈称沈砚为供名人,是为了让他带着外页走到它面前。

树洞外的后院忽然起风。

风从小门方向吹来,带着前厅供灯的味道。供名香虽然被压住,却没有熄灭。灯火的气息顺着后堂涌进后院,缠上空心槐的根。老槐树皮下响起许多细根爬动声,像整棵树被前厅供桌唤醒。

沈砚不能再只防木像。

他把点名簿取出,仍不翻开全部,只露出夹层证字。证字靠近树洞时,木像胸前凹槽微微一亮。沈砚立刻明白,这尊木像能识别点名簿外页。它不是普通神像,而是与客栈原簿同源的另一端。

点名簿记活过的规则。

木像收未完成的名痕。

两者相遇,才是供名路径完整的关键。

祖母旧声再次响起,却被槐根磨得断断续续。

“外页……只作证……莫写名……”

沈砚心底发沉。

祖母知道。

她知道外页可以救,也会点名。她留下这句话,就是为了让后来拿着簿的人不要在祖祠里写完整姓名。点名簿在其他地方写规则,在这里却只能写证。一旦替祖祠补名,木像就会从未完成变成完成。

鞋底槐根忽然一紧。

根已归三个字沿着鞋侧爬到脚踝。沈砚脚下一麻,险些跪倒。后院地面上的断根全部朝他涌来,像听见祖母警告后不再伪装,准备强行把他拖入根环。

沈砚用棺材钉划开鞋侧。

鞋面裂开,灰白根须暴露出来。根须并不粗,却密密麻麻,已经从鞋底夹层钻到鞋垫下方。再慢一点,就会贴上皮肉。沈砚没有用手拔,只把旧戏票塞入裂口,封门戏灰压住根尖,随后用庙砖碎片抵住脚跟。

水气与戏灰夹击,根须短暂僵住。

但鞋不能再保住。

沈砚抬脚,用棺材钉挑断鞋带,让整只鞋留在原地。脚掌落到青砖前,他先甩下退房单。纸面铺在砖上,隔开皮肤与祖根。沈砚赤脚踩上退房单,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祖祠立刻抓住这个动作。

前厅传来族谱翻页声。

一页停住,墨字在后院雾里浮出:沈砚弃履,赤足归根。

沈砚没有看那行字。

他把空白账页压到退房单上,棺材钉划过“赤足归根”四个字在雾里的投影,只划出一个证。雾字被证痕割开,无法完整落下。

树洞里,木像忽然向前倾了一点。

沈砚虽然不看脸,却能感觉那张空白正面对准了自己。没有五官也有注视,甚至更强。它在等他抬头,等他确认它空着,等他的眉眼成为最先落上的骨。

祖母旧声变得很急。

“退半步……看肩……看痕……”

沈砚照做。

他退半步,目光落在木像右肩。那里有一道比其他凹槽更深的细痕,像被谁用小刀剜过。细痕末端挂着一点黑灰,黑灰下方压着极细的字。

沈砚用棺材钉轻轻拨开。

字露出来。

四十八。

不是四十九。

木像肩上只有四十八道已封凹痕,最后一道空在正面。沈无归未归,沈砚活名未供,所以它仍不能完成。祖母让他看肩,是让他确认缺口位置,而不是看脸。

沈砚刚要再看胸前,树洞深处的咳声突然断了。

香灰味也断了。

半签在他手里裂开一道细缝。

沈砚心里猛地一沉。

祖母旧声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里掐住,最后挤出半句:“空痕……莫让它……认你……”

话没说完,树洞内所有小牌位同时翻面。

每一块牌位背面都变成空白。

无脸木像在这一片空白中猛地转完最后半寸,正面贴着黑暗朝向沈砚。虽然他垂着眼,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仍在视野边缘展开,像一块等待刻字的白木。

木像胸前裂开细缝。

缝里传出不是祖母的声音。

而是沈砚自己的声音,极轻地问了一句:

“看见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