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簿 第 26 章

槐树洞

第 26 章 · 1974 字

哭声从树洞深处传出来时,祖祠后院的雨忽然停了。

不是云散雨歇,而是那一小片地方的雨被什么挡住。老槐树的枝叶没有动,地上的水圈却一圈圈静下来。沈砚蹲在洞前,听见自己呼吸声被树腹吞进去,又变得很远。

他没有应哭声。

小孩哭最容易让人心软,可祖祠里已经没有单纯的小孩。二十一年前那些孩子若真被塞进这棵槐树,他们留下的也未必是求救。也可能是规矩,是钩子,是沈氏宗族用来把最后一个祭品拽回来的手。

沈砚先把铜钱放在洞口。

河泥水渗出后,洞内哭声停了一瞬。紧接着,树腹里响起很多细小摩擦声,像无数旧物被水惊醒。最上层的小布鞋轻轻晃了晃,鞋口朝外,仿佛要自己爬出来。

沈砚用香灰在洞口画了一圈。

灰圈没能封住树洞,只让里面的东西慢了半拍。沈砚抓住这点时间,把外衣撕成布条缠在手腕和香箸上。父亲信说别捞灯,百忌簿说红线牵亲不可徒手。树洞里的东西既有河泥也有红线,手一旦伸进去,抓到的就不一定是证据。

他用香箸一点点拨开旧鞋。

第一层鞋大多是小孩穿过的,尺码不一,鞋帮内侧有模糊墨字。有些写姓,有些只剩偏旁。鞋底都沾着同一种黑泥,泥里夹着纸灰和碎香根。沈砚数到第七双时停住了。

不能数。

从误数牌位开始,数字在祖祠里就不是普通数字。树洞既然和童祭有关,继续数下去,很可能会把自己也算进去。沈砚把数到一半的念头压下,改为按位置记。上、中、下,左、右、深处,不给它完整数目。

这种改法看似可笑,却是他这几夜活下来的经验。

禁忌识别的不是人心里的常识,而是某个动作是否补齐仪式。数牌位时,眼睛从第一块落到最后一块,便替祖祠点了一遍名。若沈砚在树洞前把旧鞋也数全,等同于替那些孩子补了一次缺席点名。童祭缺的也许正是最后一次确认。

沈砚把旧鞋拨到一旁时,鞋底泥灰散开。

泥灰里露出几枚极小铜片。铜片不是钱,倒像旧衣扣,被水泡得发青。每枚铜片边缘都刻着半圈纹路,拼不成完整图案。沈砚只看了两眼就把视线挪开,因为铜片上有和无火灯底部相似的青白反光。

这些孩子不只是入祠。

他们也被送过河,或者至少被河里的规矩碰过。

旧鞋下面是照片。

黑白照片卷成筒,用红线缠着。沈砚只挑开一卷边角,就看见一排孩子站在祖祠门前。每张脸都被刮过,刮痕从眉心一直到下巴,像有人不想让他们被认出,又像他们的脸本来就不该留下。

沈砚没有摊开照片。

旧照片那一套规矩他早碰过。照片背面“已葬,勿唤”至今还包着红线指骨,说明这些影像能牵死人,也能牵活名。他只把其中一卷夹出半寸,确认红线结法和母亲林照雪那件纸衣袖口一致。

母亲线也在这里。

这个发现让沈砚胸口压得更沉。树洞不是沈氏宗族单独的藏物处。它像一个中转口,把河灯、纸衣、童祭、祖祠全塞在同一棵老槐里。祖母守祠几十年,不可能不知道。

沈砚忽然想起祖母右手常有香灰味。

小时候他以为老人只是常年烧香,后来离开槐阴,也偶尔在梦里闻到那股味。现在他才意识到,那味道不一定来自香案。祖母也许常来树洞,常把里面某些东西压回去,或者常从里面偷出一点能遮名的灰。

若是这样,祖母留下《百忌簿》不是临死前的偶然。

她早知道有一天沈砚会重新站在这棵树下,也早知道树洞里藏不住全部真相。她不把话说明,也许不是不想,而是说出口就会把沈砚的名字重新递给祖祠。

这个念头没有让沈砚轻松。

亲人若是保护者,为什么又把他叫回守灵?若祖母在救他,为什么棺底还压着红线指骨?沈砚不能凭一两条线索替她洗清,也不能把她简单归到沈怀礼那边。槐阴镇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救人和害人的动作常常长得一样。

再往下,是断发和牙齿。

断发扎成束,每束用黄纸包着一点香灰。小孩牙齿则装在一个个细小纸包里,纸包上没有名字,只有符号。沈砚看见一个符号和自己旧病历角落的记号相似,刚要细看,洞内忽然传来一阵轻轻咀嚼声。

牙齿在动。

纸包里的乳牙彼此碰撞,像要重新长回某张嘴里。沈砚立刻把香灰撒进去。咀嚼声停了,树洞深处那小孩的哭声却变成了低低笑声。

沈砚退后半步。

他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线索,不该贪。可就在他准备收手时,铜钱忽然自己往洞内滑了一寸。河泥水沿着树腹往下滴,滴到最深处,发出一声空响。

下面有硬物。

沈砚用布条缠住香箸尾端,伸到洞底。香箸碰到的东西不是鞋,也不是牙包,而是一块木。木头表面很平,边缘打磨过,像牌位。沈砚夹住它往外拖,树洞内立刻传来许多孩子同时吸气的声音。

他没有停。

那块木牌位被拖出洞口时,老槐树整棵震了一下。树皮裂缝里渗出黑水,水里浮着细细纸灰。木牌位比正式祖牌小一圈,正面却没有名字。应该写名的位置被刀子反复刮过,刮得木纹翻起,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沈砚用香灰覆住牌面。

香灰落上去后,没有停在刮痕里,反而被一点点吸进去。刮掉名字的位置像一张干裂的嘴,吞灰时发出很细的沙沙声。沈砚看着那张空白牌面,心里生出一个更坏的判断。

这不是还没写名。

这是写过,又被刮掉。名字刮掉后,脸也跟着消失。若这些孩子当年都经历过同样的处理,那旧照片上的刮脸不是为了遮证据,而是仪式的一部分。脸被刮,名被刮,人就只剩一个可供转移的空壳。

无面祖的影子,可能从这一步就开始了。

无脸牌位。

沈砚把它放到地上,用香灰隔开。牌位正面无名,背面却暂时看不见,因为整块木头像有自己的重量,死死贴住湿泥。

树洞里的哭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祖祠正堂方向传来的牌位摩擦声。那些沈氏祖宗隔着墙转动,像已经感觉到这块无脸牌位被取出。

沈砚低头看着木牌。

牌位正面刮痕里,慢慢渗出一点暗红。暗红没有组成姓名,只组成一张被刮掉五官的脸。

那张脸,正朝着祖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