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簿 第 262 章

沈怀礼反噬

第 262 章 · 1850 字

死期刚浮出第一笔,沈砚就把棺材钉横压下去。

钉尖扎进镜框,血迹被硬生生截断。旧镜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像有人被钉住了喉咙。点名簿外页贴在镜面上,纸边发黑,却没有松开。

沈砚退到空心槐前,背后是无面木像,前方是旧镜和门廊。

这不是好位置。

木像在他身后,镜子在他面前,任何一个方向都能让他被迫承认某种归属。可他不能离树洞太远。点名簿外页一旦被血浸穿,镜中脸还会重新补回木像。

门廊里的黑布鞋散开。

沈怀礼走了出来。

他比沈砚记忆里瘦了一圈,白眉垂到眼角,脸上却有一半皮肉绷紧得像年轻人。左半边脸血色尚在,右半边从额角到下颌都变成了暗褐色木纹。木纹里能看见细小竖痕,像牌位背后被刀反复刻过。

他的右手不是手。

五根手指并在一起,薄而直,边缘泛着供桌木头才有的油光。他每走一步,右腿都发出轻轻的叩响,像一块牌位被拖在青砖上。

沈砚没有开口。

沈怀礼也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看镜,见点名簿外页压住镜面,眼底掠过一丝痛恨,随后又看向树洞里的无面木像。那眼神不像看祖宗,倒像溺水的人看见最后一截浮木。

沈砚意识到,沈怀礼不是胜券在握。

他在怕。

族谱反噬已经咬到他身上,右半边身体被牌位替换。所谓请祖补脸,不是他给祖祠找脸,而是他要借祖像把自己从牌位里抠出来。

后院供灯忽明忽暗,沈怀礼脚下没有完整影子。左半边影子还贴着地,右半边却竖在身后,窄长一片,顶端隐约有供名小字。

“你带回来的东西太多。”沈怀礼终于开口,声音一半是人声,一半是木腔,“客栈的账、戏台的契、河里的灯,都会把它叫醒。”

沈砚盯着他的胸口。

沈怀礼衣襟里有什么东西在起伏,不像心跳,更像纸页被关在皮肉下翻动。

“叫醒的不是我。”沈砚说,“是你们一直供着的东西。”

沈怀礼笑了笑。右半边木脸没有表情,左半边嘴角却抽动得厉害。

“沈家供它,才活到今天。”

这句话落下,门廊后的几盏供灯同时爆出火星。火星落地,变成一粒粒黑色香灰,香灰里浮出旧年人名。那些名刚一显形,又被槐根拖走,没入树洞小牌位下方。

沈砚看见其中几笔有四姓童名的格式。

沈怀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神色阴沉:“死人总要有地方去。名字也一样。”

沈砚往前一步,棺材钉仍顶着镜框:“所以你们把孩子送进戏台,把死名挂在祖祠,把活人推给客栈,最后说这是规矩。”

沈怀礼右半边木身忽然发出一串细响。

不是怒,是疼。

他抬起左手按住胸口,指缝间渗出木屑。那些木屑不是从衣料上掉的,而是从他皮肉里挤出来。每一片木屑上都有极细的字,沈砚只认出其中一个偏旁,是“砚”。

沈怀礼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无面木像空脸上那道空痕又白了一线。

沈砚明白了。

沈怀礼的反噬和木像补脸连在一起。只要木像借不到沈砚,族谱就会继续从沈怀礼身上收债。他已经不是操刀人,而是第一块被推上供桌的旧木。

沈怀礼慢慢抬头:“你不懂断供是什么。”

后院里风又起了。

门廊下几块沈氏旧牌位自行翻转,背面不是功德字,而是一行行欠账。借寿、借名、借灯、借童声,每一笔都用红线勾住沈怀礼的姓。

沈怀礼的木手颤了一下。

他猛地扯开衣襟。

沈砚瞳孔收缩。

沈怀礼胸口没有完整皮肉。肋骨之间嵌着一块薄木,像从族谱封皮上剜下来的残片。木片被血和香灰粘住,正随着他的呼吸一张一合。

上面写着沈砚的名字。

名字下方,是一串死期。

那不是沈砚在第一夜见过的死期,也不是客栈账页里被改过的日期。笔迹更旧,墨色深得像浸过棺水,旁边还压着一个小小的“入”字残边。

沈怀礼用木手按住那块族谱木片,声音低得发哑。

“你以为自己逃了多少次?”

木片忽然往外凸起,像要从他胸口挣脱。沈怀礼疼得弓下身,右半边木脸裂开一道缝,缝里不是血,而是一小截槐根。

槐根一露,后院里的供灯便齐齐矮下去。

沈砚闻到一股陈年潮土味。那不是树根带出的气味,而像旧棺底下积了多年的水被翻开。沈怀礼胸口的木片里,隐约有纸页摩擦声。每翻一次,他右半边木身就多一道横纹,像被重新刻上辈分。

沈砚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族谱不是简单把沈怀礼变成牌位。它在往他身上补沈氏旧辈的次序。一个活人若被补成牌,他的身体就不再归自己,而归供桌上那套排列。沈怀礼越想用祖像补脸,越会先被族谱补成可供祖像踩过的木阶。

沈怀礼自己也知道。

他左手发抖,想把胸口木片按回去。可木片下方又探出一截细根,根尖顶开皮肉,露出一小块黑色墨痕。沈砚看清那墨痕的形状,像一个没有写完的“祖”。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寄这块东西?”沈砚问。

沈怀礼眼皮一跳。

他不答,胸口木片却替他抖出几粒木屑。木屑落地,在青砖上排成三段断句:七岁、棺后、暂压。

沈砚心中寒意更深。

七岁下葬之后,供名没有完成。祖祠必须找东西暂压那笔未成的账。沈怀礼这些年维持沈氏,靠的不是地位,而是把自己的身子借给那块写着沈砚死期的残片。难怪他急。沈砚越不归,残片越先吞他。

沈怀礼猛地一脚踩碎那几粒木屑。

“别用它审我。”他喘息着,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失控,“你带回来的簿子,比族谱更贪。”

点名簿外页在沈砚怀里轻轻一动。

沈砚按住它,没有反驳。

簿子确实会贪名。可此刻贪名的不止簿子。祖祠、族谱、旧镜、槐根,全都在抢同一个缺口。沈怀礼的反噬只是缺口撕开的第一道口子。

槐根探出,朝沈砚轻轻一指。

那块写着死期的木片竟从沈怀礼胸口翻开一角。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供名未成,暂寄沈怀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