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像借脸
半名爬得很慢,却爬得极稳。
香灰像细虫,沿着青砖缝往树洞游去。木化族老的牌面上,沈砚那半截名被拉成细丝,一端还黏在牌上,另一端已经攀上槐根。槐根把它送进树洞,送到无面木像脚下。
沈砚用棺材钉截住香灰线。
钉尖落地,香灰线断成两截。断口冒出一股腥甜气,像腐烂贡果被压碎。无面木像空白脸上那道白痕随之一顿。
后院的族老却没有停。
他们背后的牌位同时发亮,牌面上的人名一枚枚松动,像被热水泡开的墨。那些老人的脸开始往外剥,皮肤从耳后裂开,薄薄一层贴着血丝,顺着看不见的风飞向树洞。
沈砚后退半步,避开第一张脸皮。
脸皮掠过他肩侧,贴上无面木像。
木像空脸终于有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来自族老,浑浊、下垂,眼角有老斑。它刚嵌进木面,就像被里面的东西嫌弃,眼白迅速发黄,眼珠往外鼓,啪地裂成一片黑灰。
脸皮随即烧焦,卷曲,掉到地上。
第二张脸贴上去。
这次是一张瘦长的鼻梁,鼻孔还残着活人的热气。它贴住空脸中央,只维持了两次呼吸,鼻梁就从中间塌陷,木面下传出细密的啃咬声。
第三张,第四张。
族老们像被强行揭下一层层身份,脸还在自己身上,人却已经失去表情。贴到祖像上的部分不断裂开,焦黑,剥落,变成一层层废皮堆在树洞前。
沈砚看得胃里发寒。
无面祖像并不是没有试过借别人。它借过沈怀礼,借过族老,甚至可能借过一代又一代守祠人。可这些普通活人的脸都不够。它需要的不是五官,而是能承接它出祠的容器。
当年四十九童祭失败,最后一道空痕没补成。沈无归拖住死名,沈砚带走活身。祖像缺的那一部分,始终卡在七岁下葬的断口上。
沈怀礼扶着廊柱,半边木脸在火光里发颤。
“看见了吗?”他说,“不是我们不肯替你。它不要。”
沈砚目光冷冷扫过去。
“所以你们就要把我送上去。”
沈怀礼没有否认。
一个族老忽然跪倒在地。不是自愿跪,是背后的牌位把他的脊骨压断。他的脸从额头开始往外鼓,像要整张被撕下来。老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哭声,两只手抓着青砖,指甲一片片翻起。
沈砚没有冲过去。
救不了。
他越靠近,族谱越会把这笔债记到他身上。祖祠最擅长把旁人的死逼成他的责任,再把责任转成供名。
他从证据包里抽出四姓戏契残片,压在青砖上。
契纸一出,后院风声陡变。那些正在飞向木像的脸皮停了一瞬,像被旧戏台的锣声震住。契纸上四姓指印泛出暗红,童声哭喊从纸缝里挤出来。
沈砚低声道:“这些脸不是供品,是债主。”
这句话不是说给族老听。
是说给无面木像听。
无面木像没有五官,却在债主二字出现时轻轻一顿。它空白的脸上,先前贴过脸皮的位置浮出许多细小裂痕。裂痕里有灰,有血,也有被烧焦的纸屑。沈砚看见几片纸屑上残存的笔画,和白事客栈原簿的账线相似。
祖祠也记账。
只是它把账藏进脸里。谁替它补脸,谁就替它背旧债。族老们以为献出脸能活,实际上只是把自己最后一点人相也押上供桌。
沈砚把空白账页按在契纸旁,没有写名,只把掌心血抹成一条断线。断线正对无面木像空脸,像一条不让账线闭合的裂口。
供灯忽地一暗。
那些飞在半空的脸皮失去方向,纷纷撞在断线上。每撞一次,空白账页就鼓起一小块,里面传出细碎的算盘声。不是客栈前台那种清脆算盘,而是闭着眼的珠子在盲拨,算不清,便不能收。
沈砚心里有了底。
只要这些脸还被证明是债,不是供,祖像就不能顺利借用。它需要的脸必须无争无主,最好还被写成自愿献上。族老们身上背着童债,反而成了无法补脸的破口。
一个族老像抓住活路般扑向沈砚,喉咙里挤出含混求救。
沈砚侧身避开,没有扶。
族老的手扑空,五指立刻被槐根缠住。若沈砚扶了,债就会顺着接触落到他身上。他只能把棺材钉钉在族老手边,阻断槐根一息。那老人趁这一息缩回手,脸上剩下的皮肉却少了一层。
沈砚没有回头看他的感激或怨恨。
在这里,任何关系都会被祖祠改成牵连。
废脸堆又往树洞前挪了一寸。
它们像被无形香火牵着,虽然不能补上祖像,却仍不肯散。沈砚看见几张破脸的眼窝里浮出小小灯点,灯点颜色各不相同,有河灯的青,有喜堂的红,也有客栈白灯的冷。那些光证明这些族老的脸早已被不同禁忌借过,不再干净。
无面木像要的却是未闭合的空壳。
沈砚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尖被供灯拉得很长,正好停在废脸堆之外。若他再往前一步,废脸可能会借他的影重新排列出完整五官。他把旧戏票压到影尖处,第四十九席的黑印一亮,影子被钉在原地。
木像的手指随之停住。
这一停,让沈砚确认自己的判断:祖像借脸失败后,下一步会借影定形。
契纸上的童声齐齐一颤。
贴在无面木像上的第五张脸瞬间裂开,裂缝里钻出一缕细小童音。木像空白处猛地收缩,像被烫到。那张脸皮连同残存眼鼻一起脱落,掉进槐根缝隙里。
族老们背后的牌位同时暗下去。
沈砚没有放松。
四姓戏契只能证明这些旧债不该由他接,不足以毁掉祖像。无面木像虽然借脸失败,却已经确认方向。普通脸不行,它会更直接地找他。
树洞深处传来一声木头吸气。
废皮堆里所有残破五官忽然转向沈砚。没有脸的眼窝、塌掉的鼻梁、裂开的嘴角,一起朝他挪动,像一群失败的脸在给真正的空位让路。
无面木像抬起了一只木手。
它的手很小,不像成人供像,倒像七岁孩童的手骨裹了木皮。木手越过废皮,指向沈砚的眉心。
沈砚手中的点名簿外页猛地一沉。
纸面自行浮出一行淡字,又被他用拇指按住。
不能让它替祖祠写名。
可无面木像已经转正了身子。空脸上的第四十九道痕,正一点点对准他的五官。
那些族老被剥下的废脸忽然一齐张嘴。
它们用不同的嗓子,喊出了同一句话。
“请供名人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