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簿 第 266 章

自愿归祖

第 266 章 · 1957 字

亲笔两个字烧出来,沈砚右手立刻失去知觉。

不是麻,而是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力气。食指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伤口渗出的血被拉成一条细线,悬在半空,缓缓朝族谱空页垂去。

沈砚用左手死死扣住右腕。

骨节发出轻响,像另一个人藏在他皮下扳动手指。他额角渗汗,视线却没有离开族谱。空页上的“沈砚自愿归祖”只差最后一笔,一旦亲笔补上,前面所有被迫都会被抹掉。

祖祠不需要他真心愿意。

只需要纸上看起来像他愿意。

沈怀礼站在供桌旁,胸口木片发出急促翻页声。他眼底有一瞬快意,又很快被疼痛压下去。右半身木纹继续往左爬,已经漫过喉结。

“写下去。”他声音嘶哑,“写完,你活,沈氏也活。”

沈砚咬紧牙关。

这句话比威胁更恶毒。它把活命和救人绑在一起,让被拖上供桌的人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纸嫁衣街也是这样,红白楼喜堂里,每一道礼都说是为了亲人;封门戏台也是这样,孩子一登台,就被写成替族里唱完一场好戏。

沈砚低声说:“被按着手写的,不叫自愿。”

族谱空页猛地一震。

供桌两侧的族老同时抬头,背后牌位发出杂乱叩响。那些牌位像被这句话刺中,牌面浮出一个个残缺手印。有大有小,有的只剩四指,有的掌心被红线勒出深痕。

沈砚看见其中一个小手印。

七岁大小。

他的右手忽然更重。血线离空页只剩半寸。

他左手摸向怀中,碰到母亲真名尾笔留下的红线残痕。那一小段红线不完整,却有纸嫁衣街剪口的冷意。沈砚把红线缠到右手食指根部,用力一勒。

血线断了。

食指短暂恢复知觉,他立刻把右手按到四姓戏契上。伤口里的血被契纸吸入,纸面浮出的不是他的名,而是一个暗红的“证”。

族谱空页上的归字最后一笔又停住。

可祖祠没有停止。

空页开始模仿。

它不再牵他的手,而是自动从纸里生出笔迹。那笔迹先陌生,随后一点点调整,横折的角度、捺脚的轻重,都在接近沈砚平日写字的习惯。像有东西翻过他过去留下的每一张纸,学会了他的手。

沈砚后背发寒。

不能让它学成。

他把点名簿外页从旧镜上揭起一角。镜面立刻露出缝隙,里面那张像他的脸试图重新聚拢。沈砚没有看,只把外页边缘朝族谱空页压去。

旧镜发出尖锐刮声。

外页离镜越远,镜中脸越完整。无面木像空脸上的白痕也开始增长。沈砚只能揭起一角,用那一角纸压住族谱上正在模仿的笔锋。

纸角一碰族谱,点名簿外页自行翻动。

沈砚心口一紧。

纸页内侧浮出新的墨痕,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它似乎也察觉供名仪式的危险,想替他写出反制的话。

可他记得白事客栈的账。

点名簿能写真,也能点名。此刻它在祖祠里,四周都是族谱、供灯和无面木像。若它写出完整姓名,哪怕是为了救他,也会被祖祠接走。

沈砚立刻用掌心压住纸页。

墨痕在他掌下挣扎,像活物。纸面发烫,烫得他伤口冒出白烟。掌心下隐约露出几个字:不可……

后面的字被他强压回去。

族谱空页趁势又动。

自愿归祖四个字下方,缓慢生出一行小字:亲笔可代。

代谁?

沈砚视线一沉,猛然看向树洞里的小牌位。

无数童名牌位轻轻晃动,最深处那块空缺的位置后,传出细弱的木头摩擦声。像有个孩子正被从牌位后拖出来,替他伸手,替他按印,替他说愿意。

沈无归。

沈怀礼嘴角动了一下。

“死名也是你。”

点名簿外页在沈砚掌下翻得更急,几乎要割开他的皮肉。

纸面终于挣出一行没有写完的黑字。

若不写名,须以证断愿。

紧接着,外页自己翻到空白处,露出干净得刺眼的一角。

沈砚没有马上落笔。

他先把右手从族谱上方移开,慢慢压到供桌边缘。指尖还在发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追着抓。族谱空页上的模仿笔迹没有完全停,仍在灰下缓慢练习他的横竖。再拖下去,它迟早能学到足够像。

树洞里的拖拽声更近。

小牌位一块块碰撞,声音像牙齿打颤。沈砚能分辨出其中有一块牌位始终没有响,那应该是沈无归藏身的位置。它不是不怕,而是在用沉默抵住祖祠。死名若开口,祖祠就能把它写成代笔人。

沈砚把四姓戏契移到点名簿外页旁。

契纸一靠近空白处,纸里的童声全都压低。那些孩子不是帮他写,而是帮他作证:所谓自愿,曾经如何被按着手腕造出来。沈砚再把母亲红线残痕压在右腕伤口上,让自己那只还想被牵引的手停住。

他不能写多。

写多就成句,成句就可能被祖祠截走。写少又压不住愿字。证要断愿,必须像钉子,只钉事实,不连姓名。

族谱空页察觉他的迟疑,灰下浮出一排细小手印。

那些手印从大到小,最后一枚贴近纸边,几乎和树洞里那只七岁孩子的手重合。沈砚看得很清楚,手印不是按下去的,而是从纸里往外顶,像许多人被关在愿字下面,正替祖祠托着这场自愿。

他把四姓戏契掀起一角,让契纸上的童声透出来。

哭声一出,手印便乱了。大的压小的,旧的压新的,祖祠伪装出来的整齐顺序被冲散。沈砚趁乱把棺材钉挪到族谱空页边缘,钉尖不碰纸心,只钉住那个“愿”字下方的灰。

灰里传出一声轻微的裂响。

愿字没有碎,却被钉出一条缝。缝里冒出浓重油彩味,像封门戏台后台的旧箱被打开。沈砚知道自己押对了:这里的自愿和戏台献声同源,都是把活人按进礼数里的假口供。

沈怀礼想上前拔钉。

他刚动,胸口木片就往外翻,逼得他半跪下去。祖祠不许他破坏仪式,却也不许他真正越过仪式。

沈砚蘸了一点掌心血。

血珠悬在钉尖上,迟迟不落。供桌下伸出几根灰白指影,想托住他的手往纸心送。他反手把棺材钉扎进桌沿,钉身挡住指影,血珠落在纸边。

他只写了一个缺笔的证。

证字少最后一点,像故意留出断口。点名簿外页轻轻一震,族谱空页上的自愿归祖同时往后缩。亲笔可代那行字被证字的断口割开,变成两截灰痕。

树洞里那只被拖拽的手停住了。

沈砚听见孩子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它在等沈砚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