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像上桌
无面祖像落上供桌的瞬间,整座祖祠像被人从地底敲了一下。
供灯火头猛地拔高,白得刺眼。那不是香火该有的暖光,而像天亮前最冷的一线光,被硬生生灌进封闭的祠堂。沈砚追到门槛处,脚下青砖一寸寸泛白,砖缝里渗出细细木屑。
沈怀礼跪在供桌前。
他双手死死抱着木像底座,半边牌位木身体发出干裂声。无面祖像被他摆在祖宗牌位前,空白的脸朝外,胸口裂缝里还锁着沈无归半截影子。
请像上桌。
这是最不该发生的事。
祖像请出前不可见天光,见光则祖祠外行。沈怀礼不是不懂,他是故意把规矩撞碎。他要让祖祠不再只困在祠内,要让整条槐阴老街都变成供桌的延伸。
“沈氏不能断。”沈怀礼声音像木板摩擦。
沈砚没有答。
他冲向供桌,供灯白光立刻照到他身上。皮肤像被冷针扎过,点名簿外页在怀里疯狂翻动。外页上的“证”字被白光拉长,边缘竟开始向“供”字偏移。
沈砚把空白账页压上去。
空白挡住一瞬,他借势靠近供桌。
沈怀礼抬起头。
他的脸正在年轻。
不是恢复生机,而是被供灯白光刮掉老皮。皱纹一层层平复,白眉变黑,眼珠却仍浑浊。胸口那块族谱木片上的沈砚死期被白光烧得发红,像一枚活印。
“你取不下。”沈怀礼低声道,“它上了桌,就有了位。”
供桌下方传出牌位转动声。
一排排沈氏祖宗牌位没有倒下,却齐齐偏转,背面朝向沈砚。背面原本该是空木,此刻却浮出密密麻麻的债字。每一笔都像用人指甲刻成,写着借名、押灯、剪亲、送童。
沈砚只扫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
不能读债。
读完就会被迫认账。
他把棺材钉刺向供桌边缘。钉尖刚碰上木面,白光从桌缝里涌出,把钉身弹开。沈砚手腕一麻,虎口裂开。血滴落在地,没有扩散,而是被青砖吸入,迅速成了一个小小的“沈”字。
他立刻用鞋底碾碎。
白光更盛。
门窗开始渗光。
祖祠正门紧闭,窗纸早已发黄,可此刻每一道门缝、每一格窗棂都透出惨白。光不从外面进来,而是从祠堂内部往外挤,像有什么东西要通过门窗流到老街上。
后院传来沈无归的闷哼。
沈砚回头一瞬,看见第四十九席被白光照到,旧戏票彻底裂开。席位没有再拖沈无归,而是转向正厅供桌,像承认那里才是更高的供位。沈无归半截身体被白光映得透明,胸前校牌上的字开始淡去。
无面祖像空脸上,孩童脸颊轮廓又往外长了一分。
沈砚强行转回头。
取像,不供像。
陆沉伞影留下的残句在脑中压住杂音。木像已经被供上桌,要取下它,就不能按供桌的规矩拿。不能拜,不能扶,不能请,甚至不能说取。
沈砚伸手进证据包,摸到母名木片、夜巡封条和退房单。三者都在发冷,像彼此排斥。他没有拿母名,也没有拿封条,而是抽出客栈退房单。
供上桌,是留宿。
离桌,便要退。
他把退房单按在供桌腿下。
供桌猛地一震。白光短暂向内缩,沈怀礼脸色骤变,伸手去抢退房单。沈砚用棺材钉横挡,钉尖划破沈怀礼木化的手背。没有血,只有木屑和黑香灰喷出。
退房单上浮出一行灰痕。
此位非客,不可留桌。
无面祖像胸口裂缝里,沈无归的半截影子挣了一下。
沈砚正要借这半息把木像推离供桌,门外忽然传来第一声细响。
不是敲门。
是老街上某一户人家的门栓,自己落了下来。
随后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从祖祠外一路响开。惨白的光沿着门缝流出去,像水漫过青石板,漫向槐阴老街每一户紧闭的门。
沈砚冲到窗边。
窗纸白得几乎透明。
透过那层白,他看见老街两侧每家门内,都站着一尊小小的无面像。
那些小像大小不一。
有的只有巴掌高,摆在堂屋方桌中央;有的藏在门槛后,只露出半截空脸;还有几尊贴在窗纸内侧,像从屋里向外窥看。它们都没有五官,胸口却都有细细裂痕。裂痕里压着黑影,黑影有长有短,像每户人家里最小孩子的影子被提前剥下一缕。
沈砚的呼吸沉下去。
无面祖像不是复制自己。它是在借祖祠供桌,把槐阴老街每一户都变成临时祖龛。只要有一户门内开始点名,小像就会从影子里长出脸,再把点到的孩子拖入供名链。
窗外雾气翻动。老街尽头有一盏白灯自行亮起,灯下没有人,却有脚步声从每扇门后传出。那些脚步都很轻,像孩子赤脚下床。沈砚看见一户窗纸后出现小小手印,手印刚贴上去,里面的小无面像便抬起了头。
不能逐户救。源头在供桌。
他转身冲回供桌前。沈怀礼已经从地上爬起,年轻的半张脸上浮出裂纹。那裂纹不是苍老,而是承受不了祖像上桌后的白光。可他仍死死压住木像底座,仿佛只要压到最后,沈氏就能从反噬里活下去。
“外面也有沈氏。”沈怀礼说。
他声音不高,却像要把整条老街都拖进祠堂。
沈砚没有让这句话落稳。
“外面是活人。”
他说完便用棺材钉挑向供桌腿下的退房单。退房单被白光烧卷,灰痕断续,已经快失效。他把空白账页的一角压上去,灰痕暂时接续,供桌晃了一下。
祖像空脸转向他。
那张脸没有眼睛,沈砚却感到一股视线钻进额骨。视线里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有规矩般的确认。它在确认他是否愿意为老街开第二条路,确认他是否会亲手把祖像抱下来。
沈砚不伸手。
他把夜巡封条甩到供桌边缘,封条灰线绕住木像底座外侧,形成一个不完整的扣。扣不住祖像,却能阻断供桌与祖像之间的白光一瞬。
这一瞬,他看见祖像底部真正接触供桌的位置。
那里有一根细小槐根,还没有断。
沈怀礼把祖像抱上桌时,竟把树洞槐根也带了进来。槐根像脐带一样扎进供桌木纹,正是它把白光送往老街。
沈砚用棺材钉刺向那根槐根。
沈怀礼猛地扑来,半木化的手掌挡住钉尖。钉子扎穿他的掌心,槐根却躲过了这一击,飞快钻进供桌更深处。
老街外忽然响起第一声孩童哭。那哭声很短,像刚要哭就被人捂住嘴。沈砚眼神一寒,抬脚踹向供桌横梁。横梁震动,槐根从木纹里弹出半寸。
半寸足够看清。
槐根上缠着一根黑发。
沈砚没有碰那根发。他用空白账页隔住,棺材钉贴着发丝外侧切下去。槐根断了一半,白光顿时回缩。窗外几尊小无面像同时低头,但没有消失。
还差最后一下。
沈怀礼却在这时用额头撞向供桌。
他的额骨已经木化,撞上桌沿时发出沉闷裂声。裂开的不是他的头,而是供桌下的横梁。横梁一裂,那根被割开的槐根立刻分出两条细须,分别钻向祖像底座和沈怀礼胸口的族谱木片。
沈砚看见族谱木片上的死期被白光烧亮。
沈怀礼不是单纯护桌,他要把自己的半木身体变成第二根桌腿。这样就算槐根被切断,无面祖像也能顺着族老身体继续把白光送出去。
沈砚没有再切槐根。
他反手把退房单卷成细条,塞进沈怀礼胸口木片与皮肉之间。灰痕一贴上族谱木片,木片上的死期便短暂模糊。沈怀礼喉咙里挤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怪响,双手终于松开供桌边缘。
这一松,祖像底座露出真正受力处。
那不是槐根,也不是供桌木纹,而是一小块从地下祖龛带上来的黑灰。黑灰贴在底座下,像给祖像垫了一层无形供垫。沈砚用棺材钉挑住黑灰边缘,钉尖刚碰上去,老街外所有小无面像同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