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张照片
族谱上“卒于明夜”四个字凝出来时,沈砚先闻到一股甜腥味。
那味道从纸里冒出来,不像墨,像血在旧木头上干了又潮。沈砚没有伸手去碰族谱。他很清楚,能自己翻页、自己改字的东西,绝不会只靠眼睛杀人。可即便只是看了一眼,那四个字也像钉进了脑子。明夜。不是三日后,不是头七结束,而是下一夜。
沈怀礼把木匣推了回去。
老人动作不快,拐杖却压得很稳。匣盖合上的一瞬,族谱翻页声戛然而止,灵堂里重新只剩纸钱烧塌的轻响。周婶被人拖去侧堂后再没回来,地上留着一串浅浅的黑灰指印。沈砚看着那些指印,心里没有半点救人后的轻松。周婶只是被拉回来了,还没真正脱险。那块空白牌位仍在墙上,像一只没闭上的眼。
天快亮时,祖祠里的人多了起来。
他们像从墙根、偏房和雨雾里慢慢长出来。有人换香,有人添纸,有人给祖母棺前的白米压平表面。每个人都绕开沈砚,也绕开周婶昨夜倒下的地方。没有人问他看到了什么,没有人问周婶为什么舌头发黑。沈砚被这种沉默推着,反而更确定一件事。
他们都知道。
知道牌位会多,知道族谱会改死期,也知道昨夜如果沈砚应了祖母那一声,今天墙上空白牌位里就该多出他的名字。
沈怀礼在天亮后准许他离开正堂,但只给了半日。老人说得很平,像在安排普通丧事:“午后还要回祠堂。你奶奶头七没过,沈家孙辈不能离灵太久。”
沈砚没有反驳。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争一口气,而是证据。祖母临死前把黑皮册子寄给他,说明她早知道自己会被推回祖祠。那只黑布包里没有遗嘱,却有《百忌簿》和“莫数祖位”的黄纸。若祖母真想害他,没必要先给他一条活路。
祖母旧房在祖祠后侧的小院。
院门低矮,木闩上长着青霉。推门进去时,沈砚看见屋檐下挂着一串干枯的艾草,雨水从草梗尖滴下来,滴进门槛内侧一只破瓷碗。碗里没有水,只有厚厚一层香灰。灰面很平,像昨夜刚被人用手指抹过。
屋里还保持着老人死前的样子。
床铺整齐,竹椅靠墙,窗纸被雨汽泡得发白。桌上有一只旧搪瓷杯,杯底沉着茶垢。墙角摆着樟木箱,箱盖上压着一块青砖。沈砚记得这只箱子。小时候他每次靠近,祖母都会把他抱开,语气难得严厉,让他不要碰里面的“旧东西”。
如今旧东西成了唯一能说真话的东西。
沈砚没有立刻搬开青砖。他先看了屋里的镜子。镜面被一张黄纸封住,纸角卷起,露出一小块发暗的银面。银面里没有照出他,只照出门口一截湿青石。沈砚把视线移开,暗暗记下。不能照镜这条规矩还没出现,但祖母提前封镜,说明它迟早会咬人。
他搬开青砖,掀起箱盖。
樟木气混着霉味扑出来。箱内放着几件叠好的旧衣、一本厚账册、一包红绳、几只生锈钥匙。最下面垫着油纸。油纸被水汽泡软,边缘黏在箱底。沈砚用钥匙尖挑开一角,看见下面压着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没有胶,只有一撮香灰。
香灰被抹开后,袋口自己松了。里面掉出一沓黑白照片,边角卷曲,有些已经发黄。第一张是祖母年轻时站在祖祠门前,身边跟着一个穿雨衣的男人。男人的脸被刮花,只剩肩膀和手。第二张是青灯河,河边停着一口空棺。第三张翻出来时,沈砚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照。
四十九个孩子站在祖祠前。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十岁。每个人都穿着干净衣服,胸前别着一朵白纸花。照片的背景是沈氏祖祠,黑木门大开,门里黑得没有底。所有孩子的脸都被刀尖刮掉,只剩一团团灰白纸毛。
除了最边上的一个。
那个孩子站得很直,眼睛望着镜头,脸色苍白,右手攥着衣角。沈砚盯着他,后颈一点点发冷。那张脸太熟悉。不是成年后的相似,而是梦里反复出现过的轮廓,细眉,薄唇,眼神像刚从雨水里捞起来。
七岁的沈砚。
他的脸没有被刮掉。
照片背面贴着一小条白纸,纸上写着日期。二十一年前,农历七月十四。沈砚七岁。日期下面还有四个字:入祠前照。
入祠前。
沈砚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慢慢明白其中的冷意。那不是普通合影,不是族学留念,不是村里孩子过节。那些孩子胸前的白纸花也不是装饰。白花是丧花。照片拍的不是活人进祠,是一批被送进去的人。
窗外忽然传来木杖敲石的声音。
沈砚把照片压回掌心,迅速合上箱盖。门口站着沈怀礼。老人没有进屋,黑布鞋停在门槛外,拐杖尖压着门槛内侧那碗香灰。灰面被压出一个小坑,坑里慢慢渗出黑水。
“你奶奶刚走,屋里东西不要乱翻。”
沈砚没有把照片收回袋里。他把那张合照贴着掌心,藏进袖口。动作很小,却没能瞒过沈怀礼。老人眼皮垂下,目光落在他的右袖上,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有些旧照片,活人看多了不好。”
沈砚看着他。
“为什么只有我的脸没刮?”
屋里静了一瞬。
沈怀礼没有立刻回答。雨水从屋檐滴下,落进香灰碗里,却没有水声。那碗里的灰像吃水一样,把每一滴雨都吞了下去。过了片刻,老人抬起拐杖,轻轻点了点门槛。
“你记错了。”
这四个字说得太稳。
稳到不像解释,更像命令。沈砚的太阳穴忽然跳了一下,脑子里那张照片开始模糊。四十九个孩子,刮掉的脸,祖祠黑门,七岁的他。画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进水里,边缘迅速散开。
沈砚立刻咬破舌尖。
血腥味把他从那股恍惚里拽了回来。他没有再问,低头把樟木箱重新压好。沈怀礼盯着他看了一阵,转身离开。拐杖声远去时,沈砚才慢慢摊开袖口。
照片还在。
可照片背面多了一行字。
原本只有日期和“入祠前照”。现在白纸条下方,缓缓渗出一串暗红小字,像是有人正在照片背面写。沈砚屏住呼吸,看着字迹一点点成形。
沈砚,已葬,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