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簿 第 30 章

棺里第二个人

第 30 章 · 1846 字

第五夜的第一炷香烧到一半,棺材里的划木声还没有停。

沈氏族人站在正堂两侧,没有一个敢上前。沈怀礼握着红笔,指节用力到发白。那本临册摊在香案边,空白处仍浮着灰影,像有个名字被挡在纸背后,暂时写不出来。

沈砚知道机会只有这一段。

“祭品不能数自己”挡住了点名,却挡不住第五夜本身。等宗族换一种办法,比如叫小名、扶他跪位、让他碰棺,规则就会重新合拢。现在棺内异常主动出现,沈怀礼也乱了一瞬,正是逼对方退让的时候。

他在心里把所有风险过了一遍。

父亲信说第五夜前别开棺底,开得太早,里面的东西会先认他。现在已经是第五夜,却仍不能贸然掀开整具棺。棺底和棺内不是一回事。棺底连着青灯河和儿童棺的暗线,棺内则压着祖母尸体和守灵礼。沈砚要看的只是棺缝,不是棺底。

只开一线。

只让证据露出来,不让里面的东西有足够空隙认人。

沈砚没有碰棺。

他先把无脸牌位推到棺前中线旁,让牌位背面的“第四十九”朝下。然后把《百忌簿》压在牌位上,铜钱压在书脊。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像给那条顺位套上一层临时的钉。

棺内划木声停了一下。

沈砚看向沈怀礼。

“棺里有东西,不看,今晚谁都点不了名。”

这是他今晚唯一一句主动说出口的话。语气不高,却故意把“点名”两个字咬得很重。沈怀礼懂这层威胁。若棺内异物与第四十九有关,宗族强行点名,等于在证据未归位前补供名,最先被祖祠反噬的可能就是主持者。

正堂里的牌位开始震动。

不是赞成,也不是反对,而是被两套规矩同时拉扯。祖祠想要沈砚归位,棺里的东西却提前出声;沈怀礼想压住棺,又不能让第五夜的点名中断。老人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阴冷。

沈砚看见沈怀礼袖口下的手在抖。

那不是老态,而是反噬后的余寒。刚才红笔没能写下沈砚的名字,霜已经爬到老人指节。沈怀礼能压住表情,却压不住身体反应。祖祠的规矩对主持者也有效,这一点比任何狠话都重要。

只要宗族也会被规矩伤到,沈砚就还有谈判余地。

他不需要沈怀礼真心退让,只需要让老人暂时不敢赌。

他抬手,示意两个族人上前。

那两人脚步发软,却不敢违抗。沈砚注意到他们没有碰棺盖,只用两根长木楔插进棺缝。木楔上缠着黄纸和红线,显然早有准备。宗族不是不知道棺内有第二层东西,他们只是一直不想让沈砚看见。

棺盖被撬开一线。

冷气从缝里涌出,白烛火苗同时往外偏。祖母的尸气、河泥味、旧布霉味混成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沈砚站在三步外,没有靠近,也没有低头去看棺底。他只看棺盖缝隙在烛光下投出的影。

影子里有两段轮廓。

一段是老人枯瘦的肩背,安静平放。另一段很小,蜷在棺内侧角落,像一团被压得极薄的布。它没有完整人形,却随着棺盖撬开,轻轻抖了一下。

沈砚心口猛地收紧。

父亲信里说,开得太早,里面的东西会先认你。沈砚强迫自己不往前冲。证据在眼前,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急。棺中若真有和七岁旧事有关的东西,它认的未必是现在的沈砚,而是二十一年前那个被叫小名的孩子。

他把舌尖抵住上颚。

这是为了防止自己在惊惧中下意识出声。小名不能应,旧影不能认,棺里若传来任何声音,他都不能接。沈砚甚至把呼吸放慢到近乎憋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那团小影子抖动时,他只盯着影子边缘,不看中心。

棺缝里传来一股很淡的奶腥味。

那味道不该出现在祖母棺中。它像旧棉衣受潮后闷出的味,又夹着一点孩子药粉的苦味。沈砚想起偏房纸扎胸口贴着的旧病历,想起树洞里鞋帮内侧那半个“砚”字,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往棺内收束。

沈怀礼忽然合上名册。

“够了。”

两个族人立刻想把木楔抽出。沈砚早料到这一手。他抬脚踩住无脸牌位边缘,不是踩牌位本身,而是踩住压着牌位的香灰线。第四十九的顺位被再次触动,正堂温度骤然下降。

棺内那团小影子也随之一动。

木楔卡住了。

两个族人脸色惨白,怎么抽都抽不出来。棺缝反而被撑开得更大,足够让烛光照进里面。沈砚终于看见祖母。

他没有再往前。

烛光照进去的范围有限,却足够让人分辨层次。棺内铺着暗红寿褥,褥面靠祖母肩侧有一道被压出的凹痕。那凹痕太窄,不可能属于老人。它沿棺壁蜷成弧形,像很久以前有个小孩侧躺在那里,又被人匆忙取走,只留下衣物一角。

沈老太平躺在棺中,脸色灰白,双眼紧闭。她的双手叠在腹前,指缝里全是干香灰。和入殓时不同,她右手无名指上多了一圈红线,线头没入棺内侧角落。

红线另一端,缠着一截布。

那截布很小,灰蓝色,被水泡得发硬,像儿童衣服的下摆。布料边缘已经烂了,只剩一角被红线勒住。它不是祖母的寿衣,也不是棺中垫布。尺寸、针脚、颜色,都属于一个七岁左右的孩子。

沈砚耳边忽然听不见其他声音。

祖祠、牌位、雨、沈怀礼的呼吸,全都远了。只有父亲信里的那句话一遍遍压回来:别让他们叫你小名。小名是旧名钩子,一应,就回不来了。

沈砚看见衣角上有绣字。

红线绣得很粗,针脚歪斜,像很多年前有人趁着灯暗匆忙缝上。水和棺气把线泡成暗褐色,但两个字仍清楚。

砚儿。

沈砚没有应。

可就在那两个字映入眼底时,正堂两侧忽然有几个老人同时吸气。那不是惊讶,更像他们终于等到某个可以开口的缝。沈砚立刻明白,下一章的危险已经开始。只要他们反复叫出这两个字,七岁旧名就会被一点点钩回来。

棺内除祖母外,还有一截绣着沈砚小名的小孩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