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过一次
沈砚醒来时,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离开灵堂。最后一幅清醒的画面,是祖母站在雨中的土坑边,把第一锹泥盖到七岁的他身上。再睁眼时,沈砚靠在祖母旧房的木椅上,黑布包压在腿上,衣袖湿透,指甲缝里却塞满了新鲜黑泥。
那不是灵堂地砖上的灰泥。
泥里有细小草根,湿软,带着祖祠后院老槐树根下的腐味。沈砚把手举到灯下,十根手指都像刚从土里刨出来。指甲边缘有细微裂口,掌心也被磨破两处,血和泥混在一起,已经结成暗色薄痂。
他昨夜挖过土。
可沈砚没有这段记忆。
小名夺走了记忆边缘,也许又把他推回了某个地方。禁忌并不只让人忘,它会让忘掉的事情重新发生。七岁那年他被埋过一次,如今只要旧名被唤起,身体就会顺着旧路再走一遍。
窗外还没天亮。
祖母旧房的门缝底下渗进一线冷风,风里有香灰,也有雨后的土味。沈砚没有急着开门。他先检查黑布包。《百忌簿》还在,河泥铜钱还在,旧照片和那截衣角被分开放着。衣角上的“砚儿”已经被铜钱水泡黑,只剩两个模糊线团。
沈砚把《百忌簿》翻到新页。
昨夜写下的规则仍在,只是“旧忆”二字比其他字更深,像墨渍压进纸背。纸页边缘多了一点泥痕,泥痕不是从外面沾上去,而像从书页内部渗出。沈砚用指腹一擦,泥痕下浮出半个浅字。
埋。
沈砚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
二十一年前的死亡证明、儿童布鞋、棺底水、衣角小名,到此刻终于串成一条更冷的线。七岁下葬不是族谱上的象征,也不是为了骗过某个禁忌做出的假仪式。至少有一口小棺,至少有一座土坑,至少有人亲手把他放进去。
他必须找到那个坑。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沈怀礼的拐杖,也不是守灵族人沉重的布鞋。那脚步很轻,停在门前,没有敲门。沈砚屏住呼吸,手已经按到铜钱上。过了片刻,门缝下被塞进一小撮泥。泥团滚到屋内,散开后露出一根很短的草茎。
草茎上缠着一圈暗红线。
沈砚没有用手碰。他拿香箸夹起草茎,放到旧照片背面。“已葬,勿唤”四个字遇到泥气,竟轻轻鼓起。照片里的四十九个孩子像被雨水重新浸湿,刮掉的脸在暗处泛出白痕。
屋外有人低声喊了一句。
“砚儿。”
声音隔着木门,像从土下传来。
沈砚闭了闭眼,没有应。他把香灰抹在门缝,门外那股土腥味立刻退开半寸。昨夜规则已经验证,旧名不可三唤,活人不可应声。现在只出现一声,说明门外的东西在试探,不敢一次把规矩喊满。
它想引他出去。
沈砚本该等到天亮。可指甲里的新泥不会等,身体被拖走的空白也不会等。若他昨夜已经无意识挖到什么,又被迫回到旧房,说明那地方离证据很近。等沈怀礼醒来,后院一定会被重新抹平。
沈砚权衡片刻,把黑布包背到肩上。
他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推开祖母旧房后窗。窗外是窄窄一段檐廊,连着祖祠后院。雨停了,夜色仍浓。后院的老槐树立在雾里,空心树洞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眶。树根下的泥地比别处更黑,像吸足了水。
沈砚落地时,脚下泥土轻轻一陷。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印旁边还有另一串小鞋印。鞋印很小,脚尖朝后院深处,边缘清楚,像刚踩出来。沈砚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蹲下用铜钱压在小鞋印旁。
铜钱没有沉。
这说明鞋印不是普通人留下的重量。它更像某种记忆在地面上反复走,走得多了,泥也学会了那个形状。沈砚沿着鞋印往前,越靠近老槐树,耳边越能听见闷闷的撞击声。
咚。
咚。
像小孩在棺材里用脚踢板。
沈砚停在树后。
那里原本堆着旧瓦和烂木,如今被翻开了一角。地面有几道指甲抓痕,和他掌心裂口对得上。昨夜他确实来过这里,而且挖过。只是挖到一半,旧名把记忆又夺走,让他忘了自己已经接近土下的东西。
沈砚把香灰撒在抓痕旁。
香灰没有被风吹散,而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往下沉,最后在地面围出一个很小的椭圆。椭圆的大小只够放一口儿童棺。沈砚看着那圈灰,胃里一阵发冷。七岁那年,他也许就躺在这样大小的坑里。
远处灵堂传来开门声。
天还没亮,族人却已经动了。沈砚听见沈怀礼的拐杖声在正堂响起,随后有人往后院方向走来。他不能再耽搁。
他用香箸拨开第一层湿泥。
泥下没有立刻出现棺木,只露出一片灰白色的纸。纸已经烂透,上面印着半枚儿童掌印。沈砚把纸轻轻挑起,纸背写着一行极淡的小字:埋过一次,不能再埋第二次。
沈砚心中一动。
这不像宗族留下的话,更像祖母藏给他的提醒。可字迹刚浮出,后院四周的泥土忽然往里收紧。那圈香灰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吸住,灰线一寸寸塌下去。沈砚脚下地面随之变软,仿佛整片后院都在变成一张湿纸,要把他重新包进去。
沈砚立刻退后。
他退得很快,却没有背对老槐树。祖祠里的规矩多半忌回头、忌应声、忌承认,越是慌乱越容易被拖进旧路。他一步步后撤,直到鞋跟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头。
那石头不是原本就在那里的。
它从泥里慢慢顶出,带着湿土和草根。紧接着,石头旁边的地面向上鼓起,像有东西从下方用背脊顶着。湿泥裂开细缝,缝里冒出青黑水气。空气里多了一股小棺材腐朽后的木味。
沈砚握紧铜钱。
他没有继续挖,也没有喊人。因为那团鼓起的土正在自己成形,边缘越来越整齐,像一座刚被人拍实的小坟。坟头朝向祖祠正堂,坟尾抵着老槐树根,大小正好能埋下一个七岁的孩子。
脚步声到了后院门口。
沈怀礼还没出现,沈砚已经看见门缝外晃过几道白影。族人来了,可他们不是来阻止小坟出现的。他们手里各捧一把新泥,像早就等着给这座坟添最后一层土。
后院地面,鼓起了一个小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