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簿 第 43 章

黑伞人

第 43 章 · 1895 字

被黑寿衣借过影的人,很快不肯待在祖祠。

那年轻人从廊下爬起来,先是摸自己的脸,接着摸袖口和胸口。他像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所有记忆都被塞进了不属于他的身体。几个沈家人按住他,他忽然发狠,张嘴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腕。

血一流出来,寿衣木匣里的动静停了。

沈砚看见那年轻人的影子裂开一道缝。缝里不是肉色,而是一层黑布纹路。借名没完成,却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入口。只要有人顺着这入口继续叫“沈砚”,真正的沈砚就会被往外挤。

沈怀礼没有露面。

这反而说明,事情还在老人算计里。眼线被借名,也许不是失误,而是一个试探。若沈砚急着救人,就要承认此人不是沈砚;若沈砚不救,黑寿衣便有机会借着这个假沈砚去外面散名。

名字一旦被别人相信,就会变重。

年轻人挣脱沈家人,踉跄冲出祖祠。沈砚没有立刻追。他把木匣上压着的黄纸重新摁牢,又在门槛上补了一道香灰泥线,确认寿衣不能跟出门后,才带着《百忌簿》走进雨后的老街。

老街空得异常。

第六夜清晨本该有卖早点的摊子,有老人坐在檐下择菜,也有镇上孩子背书包经过。可此刻所有门都关着,窗纸后只有一双双不敢露全的眼睛。黑寿衣借名的年轻人沿街乱跑,嘴里反复喊着同一句话。

“我是沈砚,我还没死。”

每喊一次,街边门缝就轻轻响一下。

沈砚知道不能让他继续喊。可沈砚也不能直接应声。若他回一句“你不是”,就等于和对方在同一个名字上争夺。争夺本身,也可能被还名规矩认作两名相冲。

他只能让这个名字失去听众。

沈砚先关掉了最近的一盏白灯笼。

灯笼不是他家的,也不是丧礼用具,却在白日挂在巷口,纸皮上没有字。它像一只替祖祠听声的耳朵。沈砚用河泥纸钱盖住灯笼底,灯笼里的白光立刻缩成一点。年轻人的喊声从它旁边掠过时,尾音被吞掉半截。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老街上不知何时多了七盏白灯笼,分别挂在通往祖祠的巷口。沈砚没有时间一一拆掉,只能用香灰在每盏灯笼下方画一道断线。断线不灭灯,却能让声音过门时缺一口气。名字若喊不完整,借名就难以落稳。

这办法只能拖一阵。

沈砚从黑布包里取出几张纸钱,沾上铜钱孔里的河泥,贴在沿街门缝上。河泥冷,纸钱一贴,门后那些眼睛立刻退开。没有人看,没有人听,年轻人的喊声就轻了些,像被雾吞掉一层。

雨棚下,那年轻人忽然停住。

前方站着一个撑黑伞的人。

那把伞很旧,伞骨外翻,伞面却没有一滴水。黑伞人穿着深色长衣,半张脸藏在伞影里,只露出一道旧伤似的眼角。沈砚隔着十几步,看不清他的年纪,只闻到一股冷灯油味。

沈砚立刻想起祖祠门后的黑伞印。

槐阴-祖忌-07。

夜巡司。

黑伞人没有看沈砚。他抬伞往前一压,伞沿下垂出一条黑色纸封。纸封无风自直,贴到年轻人额头。年轻人还在喊“我是沈砚”,可“砚”字没出口,声音就像被纸封吸走。

他的影子剧烈扭动。

黑布纹路从影子裂缝里往外翻,想钻进黑伞下。黑伞人左手掐住纸封末端,动作很稳,像处理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件登记错误的物品。几息之后,年轻人胸口传来布线崩断的声音。

纸封上浮出几行细小字迹。

沈砚隔得不远,勉强看清其中几个词:借名、未完成、污染外逸。那不是符咒,更像档案记录。黑伞人每压下一寸,纸封就自动补上一行观察结果。沈砚后背发冷。夜巡司不是碰巧路过,也不是凭直觉处理禁忌,他们早有一套记录沈氏祖祠的格式。

格式意味着经验。

经验意味着祖祠不是第一次吃人,也不是第一次被外人看见。

他倒在雨棚下。

沈砚没有上前。黑伞人封住眼线,却没有救人。那张纸封只压住了外散的假名,并没有把年轻人原本的名字还回去。年轻人眼睛睁着,瞳孔里的灰色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仍像未烧尽的纸灰。

黑伞人这才看向沈砚。

两人之间隔着湿冷青石板。沈砚能感觉到,对方不是沈氏宗族的人。那种目光没有族人的恐惧和仇恨,也没有沈怀礼那种把他当祭品的黏腻算计。黑伞人看他,更像在看一条正在变化的禁忌记录。

“你们管这个?”沈砚问。

黑伞人没有回答。

他从伞柄里抽出一张窄纸条,压在雨棚木柱的裂缝中。纸条边缘印着一枚黑伞,下面有细小编号。沈砚看清那编号的瞬间,眼皮跳了一下。

槐阴-祖忌-07-观察中。

观察中。

不是收容,不是处理。夜巡司早就知道祖祠有问题,却只把它列为观察。那意味着沈砚前六夜遭遇的一切,都可能在某个档案里有记录。有人看着他一步步走到第七夜,却没有真正出手。

沈砚压住心里的寒意。

黑伞人转身要走,伞面遮住了半条巷子。沈砚往前一步,脚下却踩到一片黑色封纸。封纸上没有粘力,却让他的影子停了一停。黑伞人没有回头,声音从伞下传来,低而冷。

“活过今晚,再问。”

沈砚没有追。

他知道追不上,也不能追。黑伞封纸能压住借名眼线,也能短暂压住他的影子。对方若真要带走他,刚才已经可以动手。既然没有动,说明夜巡司等的不是他现在死,而是第七夜出现某种结果。

更让沈砚在意的是黑伞人的用词。

活过今晚。

不是撑到天亮,也不是离开祖祠,而是活过今晚。夜巡司知道第七夜会发生什么,也知道今晚之后的沈砚可能不再算原来的活人。沈砚忽然意识到,在夜巡司档案里,他也许早不是受害者,而是一件正在成熟的禁忌载体。

雨棚下的年轻人忽然咳出一口黑灰。

沈砚走过去,先用香灰按住对方影子裂缝,再取下木柱上的纸条。纸条正面只有编号,背面却写着一行很细的字。那字不是用墨写的,像用灯油渗出来,摸上去带着微微冷意。

沈砚看完,手指慢慢收紧。

纸条上写着:

第七夜前,不要打开棺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