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像半听
无面祖像开始掉木屑。
第一片木屑落下时,沈砚听见祖祠正厅里万千香火同时一颤。那不是外面的声响,而是从祖像木身深处传来。像一块被供了太久的木头,突然记起自己不该坐在祖位上。
半句不可祖,足够伤它。
也足够激怒它。
无面祖像悬在黑暗里,脸上没有五官,却裂出许多细小木纹。木纹沿着原本该有嘴的位置向两侧爬,像无数没说成的话在抢一个出口。被熄掉的一只木眼空着,另一只木眼白光暴涨,直照第七灯。
无字童胸口灯芯被照得弯折。
沈砚立刻以父灯水影挡在灯前。水光一接触白光,便发出滋滋声,像河水淋在烧红的骨上。父灯本就虚弱,灯焰被压得只剩针尖。
祖像不是要杀无字童。
它要听。
它听见半句不可祖后,知道自己不是源名本身。这个认知会让它从祖位上松动。松动的祖像比稳坐祖位时更危险。它不再满足于让活人供奉,而是急着找到那个能让它重新成壳的完整源名。
祖像向第七灯靠近一寸。
所有沈氏牌影同时抬头。
它们原先低向未见祖牌,此刻却被祖像拉回。无面祖像仍是沈氏供出来的最大壳。即便受了半句不可祖,它也能调动后世香火。牌影抬头的一瞬,祖牌背面的三不可发出低低刮声,像有刀尖在木里倒划。
两层祖壳开始争。
更早的无名祖牌压着不可祖。
后来的无面祖像索要源名。
争的不是谁更强。
是沈砚该被哪一个壳先吞。
未见祖牌要他低头,低头后入旧谱。无面祖像要他开口,开口后补新脸。一个从沈氏最早的避讳里来,一个从四十九童祭后堆出的香火里来。它们看似互相撕扯,实际都把沈砚当成通向源名的最后一截路。
沈砚不动声色地后撤半步。
半步落下,脚底却不是地。
是一排细小的脊骨槽。
槽里没有骨,只有香灰和灯油。每一个骨槽旁都刻着不同称呼,守灵人、捞灯者、剪名者、补角人、住客、巡夜人、仍活牌。沈砚踩到“守灵人”旁边,胸口空祠立刻传来一阵吸力。
他把脚尖移开。
不能踩称呼。
称呼也是位置。位置一旦站实,祖像和祖牌就不必争,它们会同时承认这个位置可供。
沈砚用点名簿外页的纸边量着骨槽间隙走。纸边不写名,只隔开称呼。每隔开一处,骨槽便暗一分。无字童在第七灯里也跟着后退,把胸口灯芯藏到四十九童证墙后。
可祖像不肯让他这样退。
木身里忽然落下一串香灰珠。每颗珠都滚进一个骨槽,替空槽临时补上“可用”二字。骨槽被点亮,像一排等着放入活骨的灯盏。沈砚脚边最近的一盏,正对他的后脊。
他把母线垂下去。
红线不缠骨槽,只在槽口划出一道剪痕。剪痕一现,“可用”二字便裂成两半。活人不是器物,不可用来补祖。这个意思不能说出,却能用剪口压住一瞬。
槽底渗出一点热血色。
沈砚没有去碰,只让剪痕继续横着。血色若被接住,就会变成他自己的骨证。
一瞬后,祖像白光又扑来。
沈砚已经借这一瞬离开骨槽边。
沈砚夹在中间,胸口空祠被拉得左右撕扯。供桌一会儿朝祖牌倾,一会儿朝祖像倾。每倾一下,他的心跳就少半拍。
他不能让两者合上。
祖牌和祖像若连成一线,三不可会被祖像听全;祖像听全后,未必会被灭,反而可能借“不可祖”反向脱壳,直接去找源名。到那时,它不再是被供出的祖,而会成为替源名行走的空木身。
沈砚把点名簿外页合拢,只留一条纸缝。
纸缝里,空白账页上的第一笔被压暗。第七灯壁上的第二笔也被灰线隔开。只要这两笔不连,祖像听到的就永远只是半句边音。
无面祖像发出第二声木响。
这一次,响声里夹着许多人的牙齿碰撞。四十九童证墙上的童影齐齐一晃,乳牙证在灯外发出细碎声。祖像想从童祭旧证里捞声,绕开沈砚的压制。
沈砚抬手按住牙匣影。
乳牙不是声。
牙能证明孩子曾有口,却不能替源名发口。
他没有解释,只把牙匣影压到四十九童名单下。牙证归证,不归声。戏台锈锣声刚要趁机响起,便被名单中残缺的童名一一压住。证墙稳住,祖像白光少了一缕。
可另一缕白光已绕到母线边缘。
林照雪留下的红线被白光照得发白。红线剪口处传来极轻的裂响。祖像想借母线的“问活人”,逼沈砚亲口承认无字童是不是活。
沈砚不能答。
他把红线从“问”上撤开,只让它托住无字童脚下小牌。问活人,不等于替所有空位定生死。祖母规则窄,越窄越能活。若被祖像逼成大义,它就会变成新的供名模板。
红线一收,白光扑空。
无面祖像木身掉下更多碎屑。
碎屑落在黑油上,竟长出一张张没有脸的小木皮。木皮在油里翻身,贴上那些跪影的背。每贴一张,跪影便抬高一寸,像要从跪姿变成站立的祖像。
沈砚心底发寒。
无面祖与源名不是同物。
祖像是壳,是被供出来的最大壳。可它被供得太久,已经学会反过来索壳。听见不可祖后,它不是惧怕消失,而是想把所有跪影都做成自己的备用木身。
这就是祖忌。
活人被供奉,祖宗借身还阳。到了源名这一层,祖不只借一个人,而是借所有被供过的位置。
第七灯内,无字童忽然伸手指向祖像。
他没有发声。
指尖却在发抖。
沈砚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看见祖像裂开的木纹里,有一条极细的红线。不是母线,也不是戏服线。那线更旧,像早年绑过活人的筋。它藏在木身最深处,随着祖像掉屑,一点点露出来。
祖像白光骤然转向自己裂缝。
它不想让沈砚看见。
越不想,越说明那里是真物证。
沈砚没有靠近。他用父灯水影映过去。河水照不出未见祖牌,却照得出木身裂缝里的活物。水光一落,裂缝内传来极低的心跳声。
不是木。
也不是死骨。
是仍有活息的东西,被木头包了很久,供了很久,供到活与死都分不清。
无面祖像木眼白光发疯般扑来。
沈砚后退一步,胸口空祠供桌被白光照得浮出祖位轮廓。他咬牙稳住,以祖母灰线压住“不可祖”的空缝。灰线几乎被烧断,却硬生生拖住祖位没有成形。
祖像裂缝扩大。
一截暗红色的东西从木身里露出。
它弯曲,湿亮,表面裹着香灰和木屑。每一次微动,都带着活人的疼。沈砚看清那是什么时,背后寒意直窜头顶。
无面祖像裂开的木身里,露出一截还在轻轻抽动的活人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