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簿 第 46 章

儿童棺

第 46 章 · 1856 字

暗格里的冷气不断往上涌。

沈砚伏在地砖边,眼前那口儿童棺横在祖母棺东侧下方。它太小,太旧,也太安静。棺盖上的泥被擦开后,沈砚的生辰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清清楚楚露在木纹里。

棺内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沈砚听清了。不是有人用手指敲木,而是从木板里传出的一次闷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和他胸腔里的心跳重合。沈砚按住自己手腕,脉搏一动,棺里就跟着一动。

棺材在学他的活气。

沈砚把耳朵贴近棺盖边缘,没有贴实,只隔着一层旧照片。木板里传出的不只有心跳,还有极细的喘息。那喘息先慢后快,渐渐和沈砚的呼吸贴合。沈砚立刻屏住气,棺内喘息也停了一停,像一个孩子正躲在黑暗里学他怎么活。

这比尸变更麻烦。

尸变是死物起身,至少还能按死物的规矩对付。眼前这口儿童棺却像一张空白皮,正试着从沈砚身上抄回呼吸、心跳和影子。若让它抄全,里面的沈无归就不再只是死名,而会变成能走出棺材的“沈砚”。

沈砚往暗格两侧看去。

木壁上刻着许多浅痕,都是小孩指甲留下的。痕迹没有往外抓,反而全部向内收,像二十一年前有人被放进这里后,并不是想出去,而是被迫把自己抓得更深。最深的一道刻痕旁,还残着半个“别”字。

谁写的,已经分不清了。

沈怀礼没有再逼近。他停在三步外,脸色阴沉,眼底却有一种极深的忌惮。几个族人已经退到黑布后面,没人敢看暗格。他们怕的不是沈砚打开儿童棺,而是怕里面的东西认出他们。

沈砚把《百忌簿》压在膝边。

他不能贸然开棺。后院小坟里伸出的七岁小孩手,井底那张和他相同的脸,都说明沈无归会模仿、会引诱、会逼人承认同名。儿童棺若是更深一层载体,一旦他伸手去揭,可能就等于亲自把旧名接回身体。

可证据也在里面。

沈砚取出祖母掌心留下的锈钥匙。钥匙开过一次后,齿口已经裂开,不能再用来开第二道锁。他用棺钉刮下钥匙上的锈水,点在棺盖四角。锈水碰到棺漆,立刻渗出四个小字。

勿唤旧名。

沈砚心中一沉。

这不是阻止他开棺,而是阻止他在开棺时叫出里面的名字。名字是门,声音是手。只要他不叫,便还留有退路。

他用香灰抹住自己嘴唇,再把旧照片压在棺盖正中。照片背面“沈砚,已葬,勿唤”与棺盖生辰贴合后,棺内跳动忽然慢了一拍。沈砚趁机撬开棺盖边缘。

一股旧泥味冲上来。

那气味比后院小坟更浓,像被埋了二十一年的土忽然翻开。棺内没有完整尸体,只有一层发黑细土。土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件小孩棉衣,半截校牌,一只缺了鞋带的布鞋,一撮被红线缠住的头发。

还有一张被油纸包住的证明。

沈砚没有用手碰。他用香箸挑开油纸,里面露出镇卫生所旧印。纸面发黄,边缘泡烂,姓名栏有两层墨迹。上层写沈无归,下层被刮过,隐约能看出“沈砚”两个字的笔画。

死亡证明。

日期是二十一年前。

沈砚看着那行日期,指尖一阵发麻。前面许多线索都指向七岁下葬,可直到这张纸出现,事情才从噩梦变成了无法绕开的证据。有人在他七岁那年替他开了死亡证明,又把名字从沈砚改成沈无归。

油纸里还夹着一小包乳牙。

乳牙只有两颗,被红线缠在一起,旁边写着“入土留齿”。槐阴镇老人说小孩换牙要扔到屋顶或床底,好让新牙长正。可这里的两颗牙被放进棺里,意思就完全相反。它们不是求长新牙,而是证明这个孩子不会再长大。

沈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侧后槽牙。

那里有一处小时候补过的牙痕。母亲从不解释,只说他七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现在看来,那场“大病”留下的不只是记忆空洞,还有一套被人藏在棺里的死亡手续。

这不是失误。

这是把一个活人拆成两份。

棺内细土下还压着半张入殓单。

入殓人一栏被水泡烂,只能看见一个“礼”字的尾笔。沈砚看向沈怀礼,老人站在黑布影里没有动,脸上却有一瞬间的肌肉抽动。沈砚不需要完整签名也能明白,七岁那晚把他送进这套手续的人,至少有沈怀礼在场。

证据已经够多,却还不够致命。

这些纸和旧物能证明沈砚被下葬过,却未必能让祖祠承认。祖祠认的是名和尸,不认人的道理。若没有真正的尸首,沈怀礼仍可以说这只是替身、只是旧名、只是祖母做下的假证。

棉衣袖口有一处破洞。沈砚记得自己右臂有一小块旧疤,母亲曾说是小时候被火星烫的。可棉衣破洞边缘不是火烧,而是被棺钉划开的裂口。裂口形状和他右臂旧疤完全一致。

沈砚闭了闭眼。

他不是看见别人的遗物,而是在看自己曾经被埋进土里的那一部分。沈无归不是凭空冒出的孩子,也不是谁安排的替身。那是沈氏宗族为供名仪式留下的死名,带着他的生辰、旧物和一份被改写的死亡证明。

棺内细土忽然鼓起。

那撮红线缠住的头发轻轻动了动,像有小孩在土下翻身。沈砚迅速把油纸压回去,用香灰盖住姓名栏。可棺内跳动已经变成了呼吸。细土一吸一伏,棉衣袖口慢慢撑起一截。

一只小孩的手从土里露出。

手很白,指甲缝里全是泥。它没有抓沈砚,只摸向死亡证明上的姓名栏。沈砚用棺钉压住证明边角,手指便停在半空。半晌,那只小手缓缓翻过来,掌心有一个和沈砚一样的红印。

沈砚心口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掌心红印不是新手印,也不是昨夜契纸补签那么简单。那是死名在找活名的印记。第七夜还名,就是让这只手重新按到他的身上。

棺里的呼吸停了。

暗格深处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声音很轻,隔着木板和泥土,却贴着沈砚耳骨,像从他七岁记忆的最底处传出来。

“你用了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