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簿 第 9 章

守灵人少了一个

第 9 章 · 1802 字

沈砚回到祖祠时,天还没亮。

河雾跟着他进了老街。雾里有一股青灯河的泥腥,黏在衣角上,怎么甩都甩不干净。沈砚把那盏水下拖出的河灯藏进黑布包,灯罩已经熄了青光,只剩纸面湿冷。铜钱仍在掌心,孔里的河泥少了一半,像刚被什么东西舔过。

祖祠大门开着。

正堂里香火未断,棺材仍停在原处。可沈砚一跨进门,就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棺材,不是牌位,也不是香案下的木匣。是人。

守灵的人少了。

这种感觉来得很突然。沈砚昨夜明明没有把每个人都记清,却能确定少了一个。正堂里还跪着沈庆,沈文缩在铜盆旁,几个沈家老人坐在阴影里。周婶不在。沈怀礼也不在。但少掉的不是他们。

少的是一个本该一直在的人。

沈砚站在门内,没有往前走。青灯河的冷意让他脑子比平时更清醒。禁忌抹人,不一定会让人立刻发现空缺。多数时候,空缺会被自动补平。桌上少一只碗,大家会觉得原本就没摆;队伍里少一个人,大家会觉得人数本来如此。

可沈砚记得昨夜有人递过香。

不是沈怀礼。

那只手比老人粗,虎口有旧茧,指甲缝里有黑灰。那人曾经站在偏房门边,沈文被拖起来时,他也伸过手。沈砚记得动作,记得袖口,记得他脚下一双沾泥的布鞋,却想不起脸,也想不起名字。

这比见鬼更冷。

一个活人正在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被擦掉。

沈文抬头看见沈砚,像抓住救命东西一样爬过来。可爬到一半,他又停住,眼神茫然地望向正堂角落。那里空着一只蒲团,蒲团上有压痕,边缘还沾着一点湿泥。

“昨晚……是不是还有人?”

这句话问出来,正堂里的火苗猛地一低。

几个老人同时抬头。不是看沈文,而是看那只空蒲团。他们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后迅速变得警惕,像被人强行压回了某种沉默。沈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把一沓纸钱扔进铜盆。

火光盖住了空蒲团。

沈砚走过去,蹲下身。

蒲团上的湿泥很少,只有半个鞋印。鞋印往偏房方向去,到了门槛前就断了。沈砚用香箸挑起泥点,泥里夹着极细的白纸屑。纸屑被水泡得发软,背面有一点暗红墨迹。

他把纸屑放到《百忌簿》上。

册子没有马上反应。纸屑在封皮上缩了缩,像害怕。过了几息,第一页后面慢慢浮出一行淡字。

人若无名,祠中无痕。

沈砚盯着这八个字,心里沉了下去。人没有名字,就不会在祠堂里留下痕迹。被抹掉名字的人,活着也会变成从未存在过。那只空蒲团上的人正在经历这个过程。

必须找到残名。

沈砚翻找蒲团、铜盆、香案、偏房门槛。越找,正堂里的气氛越冷。沈庆几次想阻止,又像被什么压住。沈文靠在柱子边,脚下影子仍有竹纹,整个人虚弱得厉害。几个老人坐在阴影里,低头念着听不清的字。

沈怀礼不在,反而让事情更危险。

没有人压着规矩,祖祠里的东西就会自己办事。

沈砚在香案右侧找到了一点黑发。黑发被烧焦半截,缠在一枚未烧完的纸钱上。纸钱边缘写着一个偏旁,像“氵”,又像被水泡散的“沈”字。沈砚把纸钱对着火光,暗红墨迹缓缓显出第二个半笔。

沈。

姓沈。

沈砚心里一紧。这个姓在祖祠里太多,多到几乎没用。可《百忌簿》上的字忽然加深,说明这已经是残名。只要保住这个姓,那个人就还没彻底被抹掉。

正堂角落传来很轻的咳声。

沈砚抬头,看见偏房门缝后有一片衣角。不是纸扎衣,而是活人的孝服。衣角上沾着河泥,和蒲团上的鞋印一样。沈砚没有喊。他拿起那张写着“沈”的纸钱,压在铜钱上,沿门缝推过去。

门内立刻有东西抓住纸钱。

不是手,是几根极细的纸条。纸条从门缝里伸出,卷住纸钱往里拖。沈砚没有拉,只把铜钱压住。青灯河的泥水从铜钱孔里渗出,纸条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偏房里传来急促呼吸。

沈砚趁机推开门。

门后没有人。偏房里的纸扎仍排在墙边,只是最靠角落的一具纸扎胸口多了半张纸钱。纸钱上只有一个“沈”字。纸扎脸上没有五官,胸口却一起一伏,像刚学会呼吸。

它旁边地上躺着一只布鞋。

布鞋沾泥,虎口茧的那只手曾经属于它的主人。沈砚捡起布鞋,鞋底缝里卡着一枚木屑。木屑上刻着极小的字,不完整,只剩一个“成”。

沈成。

这个名字一浮出来,沈砚脑中像被针扎了一下。昨夜偏房门边那个中年男人的脸短暂清晰了一瞬。宽脸,塌鼻,常年烧纸熏出的黄指。沈家旁支,比沈砚大一辈,沈文叫他成叔。

下一息,记忆又要散。

沈砚把木屑狠狠按进《百忌簿》。

册页上墨迹迅速爬开,把“沈成”两个字锁在纸面边缘。正堂里同时响起一声低吼。那具会呼吸的纸扎猛地弓起背,胸口半张纸钱裂开,里面传出男人嘶哑的喘息。

还活着。

但只剩半个名字。

沈砚抓起香灰抹在纸扎胸口,逼它吐出纸钱。纸扎抖得厉害,墙上其他纸扎也跟着颤动。门外有人急步走来,沈怀礼的拐杖声终于出现。沈砚知道时间不多,他把纸钱和木屑一起塞进黑布包,拖起布鞋退回正堂。

沈怀礼进门时,沈砚已经把布鞋放在那只空蒲团上。

蒲团凹陷慢慢恢复了一点。正堂里的几个人像刚从梦里醒来,沈文忽然低声叫了一句“成叔”。叫完他自己也愣住,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喊这个名字。

沈怀礼看着空蒲团,脸色阴得像要滴水。

沈砚低头看《百忌簿》。

纸页边缘那两个字还在,却只剩姓氏最清楚,名已经淡了一半。

沈。

与沈砚同辈、同宗、同在祠堂里。

而偏房深处,那具刚才会呼吸的纸扎胸口,慢慢鼓出了一张新纸。纸上没有完整姓名,只有一个被水泡开的“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