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簿 第 91 章

入庙不回头

第 91 章 · 1667 字

沈砚把“回头”两个字从脑子里压出去。

越提醒自己不能回头,就越会在心里生成一个回头的动作。河底庙要的就是那个动作的影子。于是他不想身后,只数前方灯龛,一盏,两盏,三盏,把注意力钉在可见处。

身后的水门合拢得很慢。

慢得像故意给人反悔的时间。沈砚能感觉到父灯光还贴在背后,那点光像一只手,既想推他往前,又像不愿放他独自进去。他把这感觉压下去。留恋也会让人回头。

入庙后的第一步,比过门更难。

过门时还有水路,有父灯,有陆沉的黑伞在外面压着。真正进入庙里后,外面的所有东西都被隔成倒影。沈砚能依靠的只剩随身物证,以及自己不犯错的耐心。

他把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轻不是怕惊动,而是不让石阶记下太重的活人重量。河底庙喜欢活人,尤其喜欢那种急着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人。

踏过水门裂缝后,沈砚先听见的是自己的衣角滴水声。

水从衣摆落到石阶上,却没有溅开。每一滴都被石头吸进去,像这座庙连声音都要收走。身后那条人宽缝正在合拢,父灯光被缝隙切成细线,细线贴在他脚后跟上,迟迟不肯断。

沈砚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不回头不是胆子硬。

是必须让身体和影子保持同一个方向。只要头先转,影子会慢半拍;在外面的水门和里面的庙门之间,半拍就够把人分开。祖祠分他的死名,河底庙分他的影,纸嫁衣街分他的亲缘。每一处都在等他露出缝。

他把青铜灯坠握在掌中,当作身后的眼。

灯坠倒影很暗,仍能映出水门最后一线光。那光没有照父灯,只照见门缝外密密麻麻的无火灯。它们全朝里面伏着,像一群不能进庙的死人,在等一个活人替它们走完后面的路。

河底庙里没有风。

可沈砚每往前一步,后颈都会冷一下,像有人站在他背后吹气。

他没有回头。

入庙不回头。

这不是谁告诉他的完整规矩,而是从所有细节里逼出来的判断。水路只容一人,石阶只认背影,父灯撞门后那条人宽缝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只要他回头看一眼,岸上的影子就会被门缝夹住,留在河外。

人入庙,影留岸。

那就再也不是完整人。

沈砚用青铜灯坠看身后倒影。倒影很窄,只能映出脚后半尺的地面。沈明川的湿脚印就在倒影边缘,一双接一双,向长廊深处延伸。左脚外侧磨偏,这次是真的旧习惯。

但脚印真,不代表脚印尽头就是真人。

他沿着脚印走。

长廊两壁全是灯龛。每个龛里都有一盏灯,灯罩被水汽糊住,看不清写了什么。灯龛下方垂着细细黑线,黑线没入地缝,像许多根头发。沈砚经过时,那些黑线轻轻抬起,想缠他的脚踝。

他把死亡底联夹在鞋面和裤脚之间。

黑线碰到“已葬”气息,立刻垂回去。

长廊很低。

顶部水珠一滴滴落下,落在沈砚肩头。每一滴都很冷,却没有湿意。它们像从别人记忆里掉下来的水,碰到衣服就散成微光。微光里闪过许多片段:小孩被抱上河船,老人把灯放进水里,女人剪断红绳,男人背着箱子走向黑庙。

片段太快。

沈砚只看方向,不追细节。

追,就会被片段拖进去。

走到第十三盏灯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跟他的节奏一模一样。

沈砚停,脚步也停。

他走,脚步也走。

不是身后的真人,是影子在门外被庙拉扯。只要他心里想回头确认,影子就会被那脚步声勾出一段。沈砚把注意力压到前方湿脚印上,继续走,不给身后任何反应。

第十四盏灯龛里忽然亮起一星火。

火光照到墙面,墙上浮出一行小字:

回头者,留影守门。

沈砚只扫一眼。

这行字不是警告。

是诱导。

它把回头的后果写出来,就是逼人去想自己的影子。想得越深,背后的影子越重。沈砚闭了下眼,把墙字抹出脑海,继续看脚印。

沈明川的脚印在第二十一级灯龛前停过。

那里有一小片拖痕。

像有人脚步不稳,扶了墙。

沈砚伸手在墙上摸到一处旧划痕。划痕很浅,是指甲划出来的,不像求救,更像在暗处留下记号。三短一长。

父亲写字收笔偏左,做记号也偏左。

真。

沈砚心里稳了一点,却没有放慢。

长廊深处开始出现灯油味。不是旧雨衣上的淡味,而是新烧的、人味很重的灯油。那味道从每个灯龛里渗出,混着潮湿泥腥,像有人把活人的呼吸熬进油里。

灯龛上的字终于能看清一部分。

有的是日期。

有的是残名。

有的是一段亲称。

“长子。”

“幼女。”

“未归父。”

“替岁母。”

每一盏灯都不完整。河底庙不收藏完整的人,它收藏拆下来的关系、年龄、名字和死期,再把它们缝成可用的灯。

沈砚越走,胸口灯芯影越安静。

不是危机减弱。

是它靠近灯座,像鱼入水。

长廊尽头出现一片开阔黑暗。黑暗中央悬着一盏灯。那灯不大,灯纸却异常干净,没有水渍,也没有旧灰。灯面写着一串数字。

沈砚只看第一眼,脚步便停住。

那串数字他太熟。

他的出生日期。

准确到年月日。

灯龛两侧的黑线全部抬起,朝那盏灯汇去。沈明川的湿脚印从灯下绕过,却没有踩到灯影范围内,像刻意避开。

出生日期灯缓缓转动,灯面另一侧浮出两个小字:

可活。

沈砚掌心发冷。

河底庙不怕他已葬。

它要先把他改回可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