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七窍
赶尸人之子误读了父亲的死。
林知守冲过那三个人的时候没看清谁是谁。他只看见赶尸人巷的窄道往他眼睛里灌——道两侧那几户没做赶尸的旧屋子被他在视野里推得变形——道尽头是父亲的院。院门今天没关。院里没倒下的尸——是父亲,靠在堂屋门框上,一只手按着门框,一只手按着自己胸口。父亲的脸今天比早上更白。但父亲是站着的。
林知守冲到院里时脚下一绊——绊的是院门里早晨没扫过的一块灰。父亲伸出按胸口的那只手,把林知守的肩按住。父亲的手比早晨更轻。
"别跑。"父亲说。这是父亲今早第一句话。"我没死。"
林知守的喉咙里有一截气堵住。他没能立刻回话。父亲的手在他肩上又按了三个呼吸——这三个呼吸里林知守听见父亲胸腔里有一种"咕"的声音——像泥水在木桶底下转。咕完了父亲才慢慢直起来。
院门外那三个人这时也走过来。郑老爹走在前——拐杖落到院里灰沙上发出闷响——这一份闷是火星巅修士的脚步。丁桐走在后——她今早穿的是灰布罩衣,平时酒馆里不穿这一身。最后那个中年女人——林知守认出来了:是丁桐的远房表妹"丁姨"——平日里在镇南帮丁桐洗酒馆的桌布——林知守见过两次。
三人没说话。郑老爹先看了父亲一眼——眼里有一份"老朋友之间"的气。这一份气林知守今早第一次见。郑老爹和父亲都做赶尸——三十年里两户人在赶尸人巷里互不打扰。但今早这一眼让林知守明白——他们之间的"互不打扰"从来不是疏远。是另一种东西。
是赶尸人和赶尸人之间的"留余"。
留余是赶尸人这一行的暗规——同一座镇里两个赶尸人,谁先撑不住,另一个不抢话。父亲今早撑到郑老爹这一份"先到",意味着父亲让郑老爹来帮他——这一份"让"在赶尸人里比开口求救更重。
"你回得早。"郑老爹对林知守说。这是郑老爹今早第一次开口。郑老爹的声音比林知守想象的轻——七十多岁火星巅修士的声音多半带一份压感,但郑老爹今早没用这一份压。"你父亲在家——没死。我们三个,是替他做'灰水'的。"
灰水——林知守认这一个词。是赶尸人巷里的"急救之水"——把灰口镇外灰原里"灰刺花"的根捣碎,泡在井水里,给咳血咳到极处的赶尸人喝。喝完能撑半个月。父亲今早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等灰水。
林知守把今早冲进巷子时心里那一份冰,慢慢往回收。灰水做完要一刻钟。父亲让他这一刻钟里——做一件事。
院里那间地下室门,林知守长到十九岁,从来没在白天进去过。
父亲今早把它打开。门是父亲做的——一块旧时代的铁板,下面是一道地窖斜梯,斜梯底下是一个长十丈、宽三丈的地下室。林知守在地下室里只待过短短的几次——多半是夜里——多半是父亲让他下去把骨摆进瓦缸。
今早父亲让他下去——但不是摆骨。
地下室的灯是一盏旧时代的"油灯"——里头烧的不是油,是一种"灰原灰刺脂"——灯火比寻常油灯偏白。父亲点灯时手抖了一下——但他没让灯灭。灯亮起来——地下室里的瓦缸十个,沿西墙排开。每一只瓦缸都封得密实——是父亲三十年里一年一缸的"骨"。林知守从来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按年"分缸——今早他第一次注意到,每一只瓦缸的盖上都用炭画了一个数字。从一到十——但二号缸缺了。
父亲指了指地下室东墙的一张木台。木台上躺着一具尸。这具尸是郑老爹昨夜带过来的——林知守今早在赶尸人巷口看到郑老爹时,多半就是为了交这具尸。
但这具尸不是被怪物感染的。
林知守在木台前蹲下来。这一具尸是个男人——四十出头——皮肤灰白——但灰白是死后的灰白,不是感染后的灰白。指甲不是黑的——是干净的。内脏看不见,但他能从腹部的扁平度判断——内脏没扩三成。这具尸是普通人。
"普通人,要你封?"林知守低声问。他没回头。父亲在地下室的门口——林知守听见父亲又咳了一声。
"赶尸人封的不全是感染尸。"父亲说。这是父亲今早第一次正经讲赶尸人的活。"封感染尸是基础——封普通尸是另一种活。镇外的人不知道——只有赶尸人巷里两户知道。"
林知守的指尖按在那具尸的额头上。冷——比寻常尸更冷一点。这一份冷里有一种林知守今早第一次感到的东西。
是"等"的冷。
死了的人不会等。死了的人慢慢散——肉散、骨散、最后连血里那一份"在"也散。这具尸的"在"没散。它在木台上躺着——但它在等。
林知守抬头。父亲扶着地下室门框,慢慢往他靠近。父亲走到木台另一边——和林知守隔着这具尸。父亲今早的眼里那一份暗,在地下室"灰刺脂"的灯光下变成了浅浅的金。
"赶尸人的第二招——封。"父亲说。"你先看。"
父亲伸手——手是抖的,但动作不抖。他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尾沾了一滴黑色的东西。林知守认那一滴黑——是赶尸人巷里"灰原灰刺脂"再经过一种"煮"的工艺得到的"封油"。封油很贵——一滴够封一具尸的全部七窍。父亲今早把整滴用在这一具尸上。
父亲先封左眼。针从眼角进去——不是刺,是"引"——把眼里"在"的那份气引到针尖上。林知守看见那针尾的封油慢慢往针身上爬——爬到针尖时变成了一种"凝"——把眼里那份"在"凝在针尖。父亲把针抽出来——慢——抽完后林知守看见那具尸的左眼里的"在"减了一半。
封一只眼。
父亲又封右眼。一样的步骤。完了——尸的眼里的"在"全部走了。
剩下的五窍——鼻孔两个、耳孔两个、口一个——父亲让林知守自己来。
林知守接过针。父亲手里的针尾还有一点点封油——够林知守封五窍。他先按父亲的步骤——把针从右鼻孔的边缘进——动作要轻——他试了。
针刚进去一寸,林知守的丹田里那团灰开始往外散——比平时急三倍。
他没立刻收手。父亲教过他——做赶尸人的活,丹田里的反应是"自己的事",不能让活停下来。他咬牙把针继续往里送——同时心里默念父亲教过的"引"字诀。封油在针上慢慢爬。爬到针尖时——林知守感到一份不属于这具尸的东西。
是这具尸里"在"的那一份——它在认他。
死了的人不会认人。但这一份"在"在认他。
林知守的手没抖。他把针抽出来——慢——封油把鼻孔里那一份"在"的一部分凝走了。但只凝走一部分。剩下的——往林知守的针上爬,再往针的尾——往他自己丹田里那团散的灰里——爬。
爬过来一截。
林知守闭眼。丹田里那团灰多了一圈——薄薄一圈——但这一圈不再是单纯的"灰"。它里头有一份"别人的在"。
他第一次接到不是自己的"在"。
睁眼。父亲在木台另一边看着他。父亲的眼里那一份金浅浅的——但金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父亲第一次低头——头低得很慢。
"你的反流。"父亲说。"今天接到了一份。"
林知守没答。他不知道答什么。
"这一具尸——"父亲说。"——是你不该问的人。但你要记住他的脸。"
林知守看那具尸的脸。四十出头,灰白皮,眉骨高,左耳缺一小块——多半是大寂灭那夜被火舔过。林知守把这张脸记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但父亲让他记。
剩下的四窍——鼻孔右、耳孔两个、口——林知守一个一个封下去。每一窍他的丹田里那团灰都多接一份"别人的在"。封完——林知守的丹田里那团灰从一团变成了几圈——薄薄的几圈套在一起。
他出地下室时腿软了一下。父亲扶住他——父亲手轻——但今早地下室出来的这一刻,父亲的手比早晨更稳。
林知守没问父亲为什么这一具不是感染尸的男人需要赶尸人的"封"。
他记下了那张脸。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