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盏灯
第二盏灯亮在修复室。
罗小满最先看见。
第一盏灯在顶上。
第二盏灯在她面前的桌下。
那是一盏小小的台灯,灯罩是绿色的。
她确定,刚才桌下没有这盏灯。
可现在它就在那里,灯线接进地缝,像从地下长出来。
灯亮时,她手里的铝牌变冷。
上面刚刻下的字被白光照得发亮。
谁让我开灯。
这是陈问渠交给她的任务。
罗小满很怕。
她怕到牙齿打颤。
但她还是低头看向那盏灯。
灯罩下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多岁。
短发。
右腿没有旧伤。
脸却像她母亲。
年轻的罗京墨。
罗小满整个人僵住。
她从来没见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家里照片很少。
罗京墨不喜欢拍照。
她总说自己年轻时更难看,没必要留着吓人。
可眼前这个女人,偏偏像得让她心口疼。
年轻罗京墨抬头,看着她笑。
“小满。”
“我是你妈年轻时候。”
罗小满抓紧铝牌。
她没有应。
年轻罗京墨把手放到桌面。
“你小时候不是总问我,腿没断之前跑得快不快吗?”
“我现在能跑给你看。”
灯光下,女人站起来。
她真的很轻快。
右腿没有拖拽。
没有疼痛。
没有每三步压一下膝盖的小动作。
罗小满眼泪又上来了。
她小时候无数次想象过,母亲没受伤前是什么样。
跑得快不快。
会不会跳。
是不是也曾经不怕楼梯。
长明会把这个想象做成了灯。
地下,许临舟听见修复室方向传来第二盏灯的电流声。
他立刻写:
第二盏在吃罗小满亲证。
陈问渠看见,脸色一沉。
她不能喊。
声音传不上去,就算传上去,也可能被外放壳截走。
许临舟拿起旧磁带,把磁带底噪贴进声管。
刺啦。
刺啦。
罗京墨真实残带的磨损声顺着地缝上去。
修复室里,年轻罗京墨的笑容停了一下。
罗小满听见底噪,猛地清醒。
她母亲的录音总有这个声音。
小时候她嫌吵。
罗京墨说,吵才真。
太干净的东西,大多是假的。
罗小满低头,在铝牌上刻字。
第二盏灯。
诱导人:年轻罗京墨。
身份未核验。
她刻得很慢。
年轻罗京墨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你不想看看我没受伤的样子?”
罗小满咬着牙。
“想。”
她抬起头。
“但我妈的腿,是她活过来的证据。”
“你没有。”
年轻罗京墨的脸开始模糊。
灯光却更亮。
桌面上的户籍页自动翻开。
罗小满的名字浮出来。
亲属核验二次启动。
母女关系:待确认。
罗小满把铝牌压上去。
“我不确认。”
“我记录诱导。”
第二盏灯闪了一下。
地下借阅台上,许临舟掌心里的铜环也震了一下。
无名声音断断续续:
“第二盏……照亲人。”
“别让她……看见想看的……”
陈问渠盯着铜环。
“无名在提示规则。”
周启明说:“也可能是门在学我们。”
许临舟点头。
所以仍然未核验。
但上方罗小满已经做出了正确选择。
她没有否认自己想看。
她否认的是那盏灯的身份。
这是未档证最硬的地方。
人可以承认软弱。
但不把软弱交给系统。
第二盏灯下,年轻罗京墨忽然退后。
她的脸裂开一条缝。
缝里露出纸浆和黑底片。
她不再装温柔,声音变成很多人重叠:
“亲证复制失败。”
“转入替代亲证。”
罗小满脸色一变。
“替代谁?”
桌下绿灯抬高。
灯罩里,出现另一个小小的人影。
不是罗京墨。
是罗小满自己。
一个年幼的她,坐在灯里哭。
地下,许临舟听见罗小满的童声被调出。
他写:
第二盏开始复制罗小满。
陈问渠闭了闭眼。
如果亲证人也被复制,罗京墨这条线就会彻底失守。
修复室里,罗小满举起铝牌,对准灯里的小女孩。
她手抖得厉害。
但还是刻下:
灯中罗小满,非本人。
本人在桌外。
下一秒,灯里的小女孩抬头。
用罗小满小时候的声音说:
“姐姐,放我出去。”
罗小满差点把铝牌砸过去。
她忍住了。
小女孩哭得很像她小时候。
她甚至能看见那件旧红毛衣。
那件毛衣袖口总是松,罗京墨给她缝过三次。
可这也不该在灯里。
她低头在铝牌上刻:
灯中幼年罗小满,来源未明。
本人未确认。
小女孩哭得更厉害。
“你不救我吗?”
罗小满咬着牙说:
“我救我妈,不救假灯。”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残忍。
可她知道,一旦她对灯里的自己心软,系统就会拿她的心软去补亲证。
地下,许临舟听见这句,立刻在白板上写:
罗小满本人边界清晰。
亲证复制失败。
第二盏灯就没法复制完整亲证。
灯里的小女孩慢慢低下头。
哭声变成纸片摩擦。
它不再装孩子。
可它最后还是伸出手,贴在灯罩上。
那只手的掌纹,和罗小满身份证档案里的掌纹一模一样。
档案能给它掌纹。
给不了她刚才那句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