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名
水娃。
这两个字一出,黑水沟的风忽然有了声音。
不是呼啸。
是很轻的水拍石。
像有人把童年从水里捞了一下,又很快按回去。
陈问渠没有被情绪带走。
她问林知夏:“来源。”
林知夏说:“你们找到搪瓷杯了吗?”
“找到了。”
“杯底只有别叫我成益和承水?”
陈问渠看向梁工。
梁工把杯底放大。
刻字旁边确实还有一片搪瓷剥落。
他们之前以为那只是锈蚀。
林知夏说:“用侧光从右往左照。”
梁工照做。
剥落边缘浮出两道极浅划痕。
第一道像水字末笔。
第二道像娃字女旁的一点。
太浅了。
浅到不像刻给别人看。
更像刻字的人刻到一半,又觉得丢脸,用指甲刮掉。
罗小满轻声说:“真的有。”
陈问渠问:“您怎么知道?”
林知夏在电话那边说:“许砚山拍过那只杯。”
“照片没交出去。”
“他带回家,夹在一本《水文测验手册》里。”
“后来被人翻走了。”
“但我看过。”
许临舟心里一动。
家里那本手册他见过。
小时候,他还拿它垫过桌脚。
父亲失踪后,那本手册不见了。
原来里面夹过刘承益的杯底照片。
林知夏继续:“你父亲说,小名没用,正因为没用,长明会不容易收。”
“如果有一天旧名被污染,就用没用的那个。”
第三道门上的“待核”开始变淡。
它无法从档案里快速找到“水娃”。
这个名字太土。
太私人。
不适合盖章。
也不适合写进项目报告。
所以它活下来了。
许临舟看向门。
他举白板:
水娃。
非档案小名。
来源:林知夏旧照片记忆、搪瓷杯底浅刻、杜守灯承水称呼旁证。
门没有立刻响应。
杜守灯的声音从门内很远处传来。
“他不让喊。”
“嫌像小孩。”
林知夏在电话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很快消失。
“你父亲也这么说。”
“他说刘承益听见水娃两个字,会先骂人,再应。”
陈问渠立刻抓住。
“能验证吗?”
许临舟看向第三道门。
直接喊小名,可能唤醒本人。
也可能让门拟声。
但他们有验证方式。
不问“你是不是水娃”。
问反应。
许临舟写:
不询问身份。
只记录小名触发回声。
陈问渠点头。
她对记录仪说明边界。
许临舟站在白线外,低声说:
“水娃。”
门内没有人答。
先传来一声很轻的杯沿碰牙。
一下。
再一下。
然后,一个年轻声音压着恼意说:
“别这么叫。”
声音很轻。
却和杯底刻痕、签名笔压、杜守灯回忆同时合上。
许临舟后背一阵发麻。
不是恐惧。
是证据在这一刻彼此咬住。
第三道门上浮出:
小名核验通过。
水娃。
旧名刘承益稳定。
物证稳定。
灯前证人待签。
现名缺失。
现名仍缺。
但旧名不再摇。
刘承益不再只是从水渍里拼出的三个字。
他有小名。
有习惯。
有讨厌别人叫自己的反应。
这才像一个人。
贺重山的声音在门内变得很冷。
“林知夏,你越界了。”
林知夏说:“我早就越过。”
“从你们想用我孩子胎声那天开始。”
贺重山说:“你以为一个小名能挡住现名?”
陈问渠回答:“挡不住。”
“但能挡住你把旧名重新污染。”
门面黑水一阵翻涌。
铜函倒计时更新。
旧名稳定。
物证稳定。
灯前证人剩余:四十分钟。
现名缺失。
替还申请暂停。
他们争到了四十分钟。
许临舟看向林知夏的电话。
他想问母亲还知道多少。
林知夏却先说:“别问我父亲的事。”
她停顿一下。
“现在先救刘承益。”
“你父亲留下那张照片,不是为了让你回头救他。”
“是为了让你别走错顺序。”
电话里忽然传来杂音。
林知夏那边信号被干扰。
挂断前,她最后说:
“临舟,小心第二个人。”
“当年门前,不止贺重山一个。”
电话断了。
第三道门内,九七年的雨声再次响起。
一盏不存在的灯,似乎在门后慢慢亮了。
许临舟抬手盖住左耳。
雨声里不止有灯。
还有旧水位尺被人扶正的声音。
有人在夜里拖过铁架。
有人把设备放到另一个角度。
那不是水文站正常值班动作。
更像实验开始前的布置。
陈问渠看见他的神色,低声问:“听见什么?”
许临舟写:
门前有第二观测点。
九七夜不是意外值班。
疑有人预先架设备。
门后的灯忽明忽暗。
像那只看不见的眼睛,终于转向了水位尺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