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厂回水
侧缝后是斜坡。
坡道很低。
许临舟必须弯着腰往前。
墙面从暗红窑砖变成黑灰色耐火砖。
空气里有一股冷掉的焦味。
像一座废窑刚在他们到来前熄火。
陈问渠把空气检测仪举到前面。
低氧。
汞蒸气仍在安全线下。
一氧化碳有微量残留。
这说明里面近期有过燃烧。
马巍压低声音:
“北塬砖厂废了十几年。”
“谁在这烧?”
陈问渠说:“烧纸。”
她没有说纸钱。
这里烧的只能是黑纸。
水线在坡道底部变宽。
黑水贴着墙流,流速很慢。
水面漂着细灰。
许临舟蹲下听。
灰里有纸页裂开的声音。
不是完全烧毁。
是烧过边。
贺重山刚才可能烧掉了黑纸投影,却没烧原件。
原件在库里。
黑纸库封闭倒计时:
十分钟。
对讲里,梁工说:
“你们位置已经离第三道门主场三百米。”
“再往前,地面信号可能进砖厂老窑区。”
陈问渠回复:
“保持门口见证。”
罗小满那边说:
“第一层还稳定。”
“刘承益刚才说了一句。”
许临舟立刻停住。
罗小满声音很轻:
“他说,灰窑别点火。”
这句话让坡道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前方。
灰窑别点火。
刘承益知道砖厂。
或者说,他的原声片段回归后,开始记起与黑纸库相关的东西。
陈问渠说:“记录。”
“刘承益原声提示与当前环境一致。”
前方坡道尽头有一扇铁门。
铁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块烧黑的木牌。
木牌上写:
长明一号。
回水入库。
马巍看着这四个字,喉咙滚了一下。
他第一次来长明一号时,是跟周启明追水银地理。
那时候他们以为砖厂只是中转。
现在才知道,中转只是表层。
这里负责把人从证词烧成结论。
许临舟听见铁门后有车轮声。
不是现在。
是二零零五年十月那辆资料转运车。
尾号二七。
车从坡道上方倒进来。
后门打开。
黑布包着一个人。
杜守灯在布下敲。
一长。
两短。
三长。
没有人回应。
有人说:
“活证一件。”
“入库。”
许临舟把这段写下。
陈问渠闭了闭眼。
然后继续往前。
铁门一推就开。
门后不是库房。
是一段废弃装车台下方的空腔。
上面能看见砖厂地面裂缝。
灰尘从裂缝里落下来。
远处有旧轨道。
轨道上停着一辆锈烂平板车。
车轮旁边,留着一条很旧的轮印。
轮印压过潮灰,尾部有半枚车牌泥痕。
二七。
和杜玉海记忆一致。
陈问渠拍下。
“资料转运车尾号二七,现实痕迹互证。”
马巍蹲下看轮印。
“这车后来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
许临舟却听见空腔另一侧有轻微脚步。
湿。
空。
像外放壳。
红光扫过去。
轨道尽头站着一个灰色值班服的人。
胸牌空白。
这次他没有直接亮出刘建民。
他先抬手,指向旧轨道后方的窑门。
“黑纸库封闭倒计时。”
“九分钟。”
陈问渠问:“你是谁?”
灰衣人慢慢翻开胸牌。
不是刘建民。
是:
J-07 临时持有人。
下一秒,字又被覆盖成刘建民。
壳里的人正在争。
许临舟听见水声里那个沈姓残留用尽力气说:
“别让它……补正……”
话没说完,窑门里忽然亮起暗红火光。
一张黑纸被火舌卷到门缝边。
纸没烧掉。
只露出一行白字:
刘承益现名卷。
入库中。
陈问渠立刻举起封存牌。
“入库行为争议。”
“现名卷不得归位重置。”
窑门里的火光停了一下。
许临舟听见纸页后面有贺重山的脚步。
他就在里面。
离他们不远。
但现在抓人没有意义。
如果现名卷归位,刘承益刚回来的半口气会再被压回去。
马巍握紧归声钥盒。
“先抢纸?”
陈问渠说:
“先封纸。”
“抢,会被它写成盗。”
许临舟看着窑门。
黑纸库终于从传说,变成了眼前一扇门。
门上的砖灰很厚,厚到不像废弃多年,倒像每天都有人故意往上抹。许临舟伸手摸了一下,指腹立刻沾上黑色粉末。粉末没有温度,却带着纸灰的涩感。这里不是烧砖的地方,至少后来不只是烧砖的地方。
杜守灯蹲在窑门边,发现门槛下压着一排旧称码。称码从一克到二十克不等,最大的一枚被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拿起又放下。许临舟想起父亲反签背面那句“先查称重”,心里那根线终于和砖厂接上。
窑门里忽然亮起一粒红点。
红点停在二十克称码上,像一只刚睁开的眼。
称码旁边,还有半枚被踩碎的铅封。许临舟把碎片翻过来,看见背面残着一个“归”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