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注销
活人注销四个字被设备自动删掉后,陈问渠笑了一下。
那笑很冷。
“它怕这个词。”
许临舟明白。
如果林复照只是死人,就归档。
如果林复照只是外放,就封存。
如果林复照只是顾问,就审查。
可活人注销把三者都连起来。它说明林复照曾经是活人,主动从普通身份里撤出,又保留了能影响现实程序的权限。这个词一旦公开,很多表面合法的批示都会被追问来源。
外部负责人让人换设备。
第二台记录仪开机。
陈问渠再次说:“活人注销。”
屏幕闪了一下。
字又被删。
第三台。
仍然删。
不是设备坏。
是词进不了公文。
许临舟忽然说:“不用文字。”
他拿过一张纸,画了一个符号。
不是字。
一个空人形。
旁边画一枚章。
再画一道门。
人形从名单里划掉,章留在门外。
陈问渠看懂了。
“图示记录。”
外部负责人也看懂了。
他让记录仪拍图。
这一次,设备没有删除。
它认不出这是什么词。
许临舟心里一动。
林复照的权限可能能删文字,删固定类别,却未必能立刻删他们现场创造的图示。
陈问渠抓住:“以后所有‘活人注销’暂用图示编号 H-0。”
外部负责人点头。
他现在已经站到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上。他仍代表外部程序,但程序本身被污染,他也开始需要他们提供新的记录方法来保护自己的记录。
守门簿背页上的门外名单发出轻响。
最后一行许临舟出生日期旁,争议两个字稳定下来。
林复照不喜欢他们给新词。
因为新词会绕开旧删除。
陈问渠低声对许临舟说:“你刚才做得对。”
“别用它熟悉的分类。”
许临舟点头。
他想起父亲当年做声纹测陵法,也是在传统图纸之外,用声音重建地下结构。林复照能控制档案类别,却不一定能控制所有现场新证。
这就是活路。
可活路很窄。
门外名单忽然翻到另一页。
这一页写:
H-0 图示无效。
理由:
未经门外核准。
许临舟冷笑了一下。
“它学得很快。”
陈问渠说:“所以我们要更快。”
她看了一眼看守自己的外部人员。
“你们现在还要带我走?”
外部负责人沉默。
他的上级令仍然有效。
陈问渠停职也仍然有效。
他不能把她放了。
林复照就利用这一点。
哪怕他们现场已经证明程序被污染,外部人员也不能立刻推翻整个外部程序。
这就是现实最恐怖的地方。
不是所有人都坏。
而是好人也会被流程卡住。
陈问渠把 H-0 图示复印了三份。
一份给外部负责人。
一份给许临舟。
一份放进自己的衣袋。
看守人员想拦。
她说:“这是我作为被调查人持有的自辩材料。”
对方又被卡住。
许临舟忍不住想笑。
陈问渠即使被带离,也能把程序拧出一点缝。
就在这时,第三道门那边传来罗小满的声音。
不是对讲。
是从水银残片里传出来。
她只说了一个字:
“快。”
这个字出现后,水银残片表面泛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许临舟没有问罗小满在哪里。她能挤出一个字,已经说明状态危险到极点。若他把问题丢回去,就可能让她被迫回应,回应就会暴露她还剩多少亲证能力。
陈问渠看向他。
“她催的是路,不是人。”
许临舟点头。
快,不是去救她。
是快去源头。
水银残片上的银线开始从四仓方向回折,折向黑水沟。与此同时,H-0 图示边缘慢慢变黑,像林复照已经开始学习他们的新编号。
外部负责人低声问:“我们还能记录多久?”
陈问渠说:“记录到记录失效为止。”
下一秒,所有记录仪屏幕同时跳出低电量。
明明刚换过电池。
陈问渠没有让人换第三次。
“低电量也拍。”
外部负责人一愣。
她说:“低电量状态本身就是污染表现。”
几台记录仪被摆成一排,屏幕都亮着红色低电量。许临舟看见其中一台屏幕角落,活人注销图示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电量提示。
林复照能让设备失效,却不能让失效不发生。
只要失效被看见,仍然是证据。
水银残片里罗小满那个“快”字又闪了一次。
这次后面多出一个更淡的字:
门。
快门。
不是相机快门。
是第三道门。
快门两个字被他们拆开后,罗小满那一点声音稳定了些。
许临舟看着水银残片,终于确定:她不是催他们追车,也不是催他们查档,而是催他们回门。第三道门正在把她的第十步收走,时间不在路上,在门里。
陈问渠被移送前,还在看残片。
“你要去,但不能以救她为名。”
许临舟点头。
救她为名,会让罗小满成为入门理由。
入门理由一旦绑定罗小满,林复照就能拿第十步逼他做选择。
残片上的“门”字旁,多出一个小点。
像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