汞河无光
九下敲击从桌下暗槽传来。
许临舟没有立刻追。
林复照也没有拦。
这反而说明暗槽是他愿意让许临舟看见的。
许临舟蹲下,手电照进桌底。
没有路。
只有一条很窄的银色流槽。
汞。
水银在槽里流得很慢。
按理说,手电照上去应该反光。
可这条汞河不反光。
光落进去,像被吞了。
许临舟想起《史记》里关于地宫“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的记载。现实里,秦始皇陵地宫是否存在大规模水银系统不能轻易想象,更不能乱动。可在黑水沟,林复照把这个历史锚点扭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地理象征,而是声音传导的河。
汞河无光。
却能传声。
九下敲击沿着汞槽往深处走。
第十下被卡在某个位置。
许临舟贴近地面,左耳一阵刺痛。
汞槽下方不只是液体。
还有骨。
很细的骨片,被固定在槽底,像某种听音用的骨传导架。
他没有说出来。
先记在心里。
林复照看着他。
“听见了?”
许临舟答:“待核。”
林复照笑了。
“你父亲第一次听见时,吐了。”
铜环微震。
许砚山没有说话。
许临舟按住铜环。
“未经申请,不陈述。”
林复照敲了敲桌面。
“你们父子都一样。”
“一开始嘴硬。”
“听见骨头后,就知道门为什么不能随便开。”
许临舟抬头。
“你说不能随便开,和不救人,是两件事。”
林复照的手停了一下。
他很讨厌这类拆分。
因为他的权力正是靠混在一起建立的。
文物保护、地宫风险、水银传说、声学异常、人员失踪。混成一团后,任何追问都可以被他说成不懂大局。
许临舟不跟他谈大局。
只拆词。
汞河忽然起了一圈波。
波纹不反光,却在地面投出黑影。
黑影组成一枚章。
林复照的门外登记章。
章沿着汞槽漂向许临舟,停在他脚边。
上面写:
入汞听证。
许临舟没有伸手。
“不入汞。”
林复照说:“不入,你怎么找第十步?”
许临舟看着汞河。
第十步确实在更深处。
但入汞听证四个字,意味着他一旦靠近汞槽,就会被写成主动接受汞河审查。到时候汞槽下那些骨片,不管是什么,都会被算到他身上。
他拿出水银残片。
残片本就是从外部路线来的,不是他主动入槽。
他把残片悬在汞河上方。
不碰。
只让两者声纹互相牵引。
汞河的波停住。
残片表面浮出一条细线。
细线绕过章,指向桌子右侧的一块地砖。
许临舟敲地砖。
空。
第十步不在汞里。
在地砖下的旁路。
林复照脸上第一次没有笑。
“许砚山没教过你这个。”
许临舟说:“他教过我别走你们给的路。”
地砖下传来罗小满第十步的半声。
还没敲完。
砖缝里,却渗出一枚旧章:
林复照,准予入汞。
许临舟看着那枚章,忽然把水银残片收回。
“准予,不等于必须。”
林复照的脸更冷。
“你总在拆字。”
“因为你总在合并。”
他绕开砖缝,沿墙根继续听。墙根处的汞河声低得像人在喉咙里说话,越靠近准予入汞的章,声音越像邀请。只要他听得太入神,就会不自觉往汞槽边低头。
许临舟用手背挡住左耳片刻,让自己从诱导频率里退出。
这不是胆小。
是专业判断。
任何超过三秒的连续低频,都可能让他的听觉自动追源。林复照正是利用这一点,把“找第十步”伪装成“入汞”。
砖缝里的章忽然翻面。
背面写:不入汞者,不得听证。
许临舟用石子在旁边敲了两下。
“旁听。”
林复照皱眉。
“什么?”
许临舟说:“不入汞,不听证;可旁听。”
这不是胡搅蛮缠,而是用对方的程序词找缝。听证需要进入,旁听只证明有声音存在,不承担汞河审查。
汞河安静了一瞬。
随后,汞面边缘分出一条极细支流。
支流很浅,不够人入,只够声音贴边经过。
许临舟把水银残片悬在支流上方。
罗小满第十步从支流里传来,比刚才清楚一点。
林复照冷声道:“旁听无权质疑。”
许临舟说:“旁听有权记住。”
支流里,忽然多出罗京墨的低笑声。
那笑声很短,像她明知道自己处境糟糕,还是忍不住觉得许临舟这句“旁听有权记住”够难缠。
“别得意。”罗京墨的声音被汞河压得很低。
“旁听席也有名单。”
许临舟立刻收住心神。
汞河支流旁,果然浮出一排小字:
旁听人:许临舟。
他马上说:“更正,旁听者为水银残片,许临舟为持有争议人。”
小字扭曲了一下。
林复照冷声:“你连旁听都不敢认。”
许临舟答:“我不认你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