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复照手抄
罗小满第十步的后半声很弱。
像隔着一整车旧档。
许临舟没有急着补。
他只让水银残片贴近未盖章处,让那半声停住。
半声停住,就还没完成折步。
林复照看着他的动作,脸色终于变得冷淡。
“你很喜欢拖。”
许临舟说:“拖延是争议的一部分。”
林复照轻轻摇头。
“陈问渠把你教坏了。”
许临舟没有接。
他继续沿简册墙往前。
墙尽头有一张手抄页。
纸被装在玻璃夹层里。
上面是《史记·秦始皇本纪》关于地宫、水银、天文地理的那段。
字是林复照的。
钢笔手抄。
很工整。
每个字都像从旧档案馆里拿出来,干净、克制、带一点学究气。
手抄旁边,林复照用小字写了批注:
水银不只象百川。
水银可听人心。
许临舟看见这句话,只觉得荒谬又恶心。
《史记》里的水银记载,是历史文献。
现实考古与科学探测对秦陵地宫有谨慎边界。
可林复照把“水银”从文献象征和地质风险,偷换成了“听人心”的借口。所谓听人心,实际是用活人声纹、胎声、骨传导和恐惧反应做实验。
他不是相信古墓有神。
他是借古墓让自己像神。
许临舟低声说:“这是你自己的理论。”
林复照说:“是发现。”
“是篡改。”
林复照终于皱眉。
许临舟继续:“你把史料当证据,把传说当授权,把水银风险当不救理由。”
“每一步都不是发现。”
“是偷换。”
手抄页玻璃震了一下。
像里面那张纸想反驳,却被许临舟的拆分压住。
林复照问:“你父亲也这么想?”
铜环发冷。
许临舟没有让父亲说。
“此问题与当前手抄页核验无关。”
林复照的眼睛终于有了怒意。
他从桌边走到手抄页前,抬手按在玻璃上。
没有指纹。
只有一片干净的雾。
“许砚山当年看到这页,跪下来求我。”
许临舟心里一动。
林复照故意说得很重。
跪。
求。
这些词全是情绪钩。
他不能接。
“单方陈述,待证。”
林复照盯着他。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好。”
“那给你证。”
手抄页背面慢慢透出一行记录:
二零零五年,许砚山阅林复照手抄水银页后,申请以本人替补第三次试门,换取下半声二十四小时归还窗口。
这和供词吻合。
但背面还有一行。
林复照批:
同意入门。
不同意归还。
许临舟盯着第二行,心中怒意反而稳了。
证据到了。
这不是父亲单纯求林复照。
是林复照利用父亲救人的急,答应一半,否定核心。
手抄页最底部,还有一处时间。
不是二零零五。
是一九七四年十二月。
备注:
第一听见者记录,封存。
林复照伸手,想把那行遮住。
可他的手没有实体。
遮不住。
许临舟终于看清那行时间后面的批注。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第一听见者记录,封存。
记录员栏不是林复照。
记录员栏被刮掉了。
刮痕很旧,边缘发黄,说明不是刚刚为了应付许临舟才改。林复照从很早以前就不愿让真正记录员留下名字。
“你刮掉了谁?”许临舟问。
林复照没有答。
手抄页玻璃内侧却传来很轻的敲击。
不是罗小满的十步。
是另一种节奏,慢,轻,像有人用指甲敲婴儿床边。
许临舟后背一凉。
母声样本甲。
也许真正的第一听见者,和甲号样本有关。
林复照的手仍按在玻璃上,雾气慢慢形成两个字:
不查。
许临舟盯着这两个字,反而确定了方向。
能让林复照直接写“不查”的东西不多。父亲旧债他敢拿出来,刘承益死名他敢拿出来,甚至活人注销他也敢绕着说。唯独甲号样本和第一记录员,他不让查。
“不查,不等于不存在。”许临舟说。
玻璃里的雾气更重。
手抄页背面的刮痕下,渗出一点旧墨。
许临舟用侧光照过去,隐约看见一个偏旁。
女字旁。
记录员可能是女性。
这和甲号母声样本呼应。
林复照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
“有些人被登记,是保护。”
许临舟说:“保护不需要刮名。”
玻璃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像有人赞同。
敲击只有两下。
不构成密码。
也不像求救。
许临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这两下记作“刮名处存在非林复照声源反应”。这很别扭,却能避免替那个被刮掉的人补身份。
林复照看着他记,冷冷道:“你记录不了。”
“我先记在我这里。”许临舟指了指自己的左耳。
林复照说:“人的记忆最不可靠。”
许临舟回答:“所以你才最怕活人一起记。”
玻璃后的敲击又响了一下。
这次,是第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