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病历
追查母亲病历,是许临舟最不愿碰的一步。
黑水沟已经把父亲、陈问渠、陈霁、赵守平、马巍全都写进铜函。
现在它要把母亲也拖出来。
陈问渠看懂他的迟疑。
“可以不查。”
许临舟摇头。
“它已经写了。”
如果不查,长明会会替他们查。
更糟的是,长明会会替他们写。
罗京墨用离线电脑调取公开医疗档案索引。她没有联网,只通过先前备份的地方档案目录查 1997 年旧医院移交记录。
许临舟母亲叫林知夏。
病历原本应该在西安一家已经合并的妇幼医院。
索引显示,1997 年 9 月产科胎心监测纸质档案已于 2014 年转入地方卫生档案库。
2014 年。
又是磁带被调包那一年。
罗京墨说:“这不是巧合。”
陈问渠问:“能拿到扫描件吗?”
罗京墨摇头。
“扫描件只有一页,而且被人改过。”
屏幕上出现一张发黄病历。
姓名:林知夏。
孕周:足月。
胎心:正常。
记录时间:1997-09-13 23:59。
许临舟盯着时间。
同一分钟。
病历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像医生备注。
胎动明显,家属携带录音设备。
家属。
许砚山。
备注旁边还有一个手写编号。
Q9-YS-Pre。
Pre。
预采。
罗京墨把编号放大,和秦岭九号项目早期样本目录比对,很快找到同类格式。Q9-YS 是许砚山个人声样,Pre 则不属于公开目录。
“这是私人样本被项目化了。”她说。
也就是说,许砚山当年录胎心时,或许只是为了自保。
但后来,这份自保样本被长明会收走,变成了可以反过来困住许临舟的档案。
陈问渠看着病历。
“谁转入项目库?”
罗京墨摇头。
“转入人被抹了,只留了一个签收代码。”
代码是 H。
贺重山。
许临舟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收起铁箱时的动作。
她不是怕录音机。
她怕那些录音机里,有他还没出生时的声音。
罗京墨继续放大病历。
“这里有调包痕迹。纸张纤维不一致,末页像是后来补扫。”
末页只有一半。
上面没有医疗内容。
只有一句手写话:
勿让临舟听见。
许临舟手心发冷。
那是母亲的字。
他认得。
母亲写“舟”字时,最后一点会向左收。
陈问渠低声问:“她知道?”
许临舟没有回答。
他拿出手机,拨通那个很久没有主动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
接通。
母亲的声音比记忆里更轻。
“临舟?”
许临舟听见自己的呼吸变乱。
他没有问父亲。
也没有问黑水沟。
他只问:“妈,1997 年 9 月 13 日晚上,爸是不是录过我的胎心?”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到许临舟以为信号断了。
很久后,林知夏说:“你听见了?”
不是“你怎么知道”。
是“你听见了”。
许临舟闭了闭眼。
“还没有。”
林知夏的声音忽然急起来。
“那就别听。”
许临舟听见她那边有窗户被关上的声音。
很轻。
像她确认门外没人。
随后,她压低声音:“你爸留给我的铁箱还在,但我没打开过。不是我不想知道,是他说过,一旦我听见里面第一盘带子,你就会被它认出。”
许临舟握紧手机。
“他为什么不毁掉?”
“他说毁掉就没有证据了。”
这句话像许砚山。
永远在留下证据和保护家人之间摇摆。
结果两边都没保全。
这句话和病历末页一模一样。
陈问渠在旁边写字提醒:别说地点。
许临舟点头,对电话说:“我在查爸的旧项目。”
林知夏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当年回来过一次,满身泥,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你的声音叫他,不要信。”
“我的声音?”
“胎心也是声音。”林知夏说,“他那晚录了你,也录了我。他说这是保险。”
“保险什么?”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杂音。
不是信号杂音。
像有人在另一个听筒里翻纸。
林知夏压低声音:“临舟,不要把病历补全。补全以后,你就会听见你自己出生前的那句话。”
“什么话?”
电话断了。
同时,铜函里的胎声响起。
罗京墨的电脑屏幕也同步刷新。
病历扫描件末页像被水泡过一样,字迹一点点往外渗。除了母亲的字,下面还压着另一层更细的笔迹。
许临舟认得那是父亲。
字很小。
像写给未来某个必然会看见的人。
不要播放胎声原带。
不要让门学会临舟第一声哭。
许临舟看着那行字,第一次不敢想象自己的出生。
一下快。
一下慢。
病历末页自动浮出第二行字。
临舟,别替他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