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
罗京墨留下的字很快消失。
像黑底片只肯给他们一眼。
别信明天的你。
陈问渠把这句话刻进铝牌。
刻完,她把铝牌递给许临舟。
“以后如果有一个你说愿意归档,我们先按假的处理。”
许临舟写:
包括我本人?
陈问渠看着他。
“包括你本人。”
这就是他们能给彼此的信任。
不是相信对方永远不会变。
而是提前承认,对方可能被流程利用。
所以见证必须比人更硬。
修复室外,刘建民还站着。
他没有催。
他的沉默像一只钟。
等到零点零四分。
预约时间。
货梯方向传来“叮”的一声。
门开了。
陈问渠没有立刻过去。
她把黑底片装进防潮袋,留下其中一张复刻样本,再把柜门恢复原状。
“不能让它知道我们拿了哪张。”
周启明说:“它会知道。”
“那就让它多猜一次。”
三人走向货梯。
刘建民站在咨询台后,目送他们。
陈问渠停在他面前。
“刘建民。”
男人抬头。
陈问渠说:“如果你本人还剩一点,听清楚。”
“你的工牌被套用。”
“你的值班记录被污染。”
“你的名字正在替长明会守门。”
刘建民脸皮轻轻抽动。
许临舟听见他胸腔里那片空回声中,忽然多了一下极微弱的敲击。
不是心跳。
像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墙。
刘建民嘴唇动了动。
“地下……”
只说出两个字,他的眼神又平了。
“查阅人请下行。”
陈问渠没有逼他。
逼得太急,残留会被系统抹掉。
他们进入货梯。
货梯内没有楼层按钮。
只有一块黑色玻璃。
玻璃上浮出三行字。
B1 档案消杀。
B2 底片恒温。
B3 未死归档。
建筑图上没有 B3。
陈问渠把记录仪对准玻璃。
“地下三层非公开登记。”
“不承认单方归档。”
玻璃亮了一下。
像听见了她。
随后,B3 后面出现一行小字。
仅限未死者、替代中者、外放未归者。
周启明笑得很难听。
“我也合格。”
陈问渠说:“这不是什么好资格。”
货梯开始下降。
没有失重感。
没有机械声。
只有纸张缓慢翻动的声音,从四面墙里传出来。
许临舟贴着电梯壁听。
他们不是垂直下降。
货梯在斜行。
先向下。
再向北。
像沿着旧砖厂转运道滑入档案馆地基下面。
B1 很快过去。
门没有开。
透过门缝,能闻到消毒水和霉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B2 也过去。
这一层更冷。
许临舟听见大量底片在金属柜里轻轻收缩。
到了 B3 前,货梯停了。
黑色玻璃上浮出验证状态。
周启明:未死,外放未归,可下行。
许临舟:未死,替代中,可下行。
陈问渠:未死,拒签入函。
验证停住。
陈问渠抬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下一行慢慢浮出。
不得下行。
货梯门只开了一半。
缝隙刚好够一个人出去。
陈问渠被挡在里面。
周启明看向她。
“我说过,它不想让你下去。”
陈问渠没有后退。
她把左手虎口那道伤口重新按开。
血珠冒出来。
她把血抹在铝牌上。
“陈问渠本人在场。”
“拒签入函状态未核验。”
“我以现场负责人身份下行见证。”
玻璃无声。
门缝没有变宽。
许临舟在白板上写:
我不单独下。
玻璃立刻亮起。
查阅人拒绝下行,替代流程加速。
陈问渠看见这行字,眼神冷下来。
“它会拿你逼我。”
许临舟点头。
陈问渠忽然把记录仪摘下来,扣到许临舟胸前。
“那我换一种下法。”
她没挤门缝。
而是把铝牌、记录仪副机、伤证照片和自己的口述授权全部交给许临舟。
“你带我的见证下去。”
许临舟皱眉。
陈问渠压低声音。
“我人在这里。”
“我的证词跟你下去。”
“它挡的是我的身体,不是我的见证。”
这句话说完,货梯门缝竟然抖了一下。
像系统没能立刻判定。
周启明看准机会,把闭名钥插进门缝下方的老锁孔。
咔。
门多开了半掌。
足够陈问渠侧身挤出。
她没有犹豫。
三人同时踏入地下三层。
身后货梯门合上。
黑暗里,墙面浮出一行冷字。
陈问渠,拒签入函,不得下行。
下一秒,那行字后面又补了一句。
违规下行,外放预备启动。
陈问渠看见这行字,没有说话。
她抬手把白板递给许临舟。
自己则撕下一条绷带,把虎口伤口重新包住。
包得很紧。
不能再让血随便滴下去。
血是伤证。
也是样本。
在地下三层,每一滴都可能被拿去喂外放流程。
许临舟把记录仪副机固定在她肩侧。
镜头不照墙,只照地面和三人的脚。
这样能证明她在场。
又尽量减少脸部样本。
周启明看着前方黑暗,说:
“从现在开始,别相信墙给出的规则。”
“它写不得下行,是因为你下行有用。”
陈问渠终于点了一下头。
许临舟敲了敲地面。
回声从前方返回,带着纸浆和旧砖的气味。
地下三层醒了。
像一座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的档案库,正在慢慢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