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砾带路
敦煌外缘的老补给站在一条废路尽头。
路边没有招牌。
只有两只褪色油桶和一面被风撕裂的红旗。风吹过来,旗面没有完整声响,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布料摩擦。许临舟下车时,左耳先听见了盐沙打在车门上的细响。
这里还不是罗布泊。
但风已经像从那边来的。
白砾坐在补给站门口,脚边放着一只旧水壶。他四十多岁,皮肤晒得发裂,脖子上围着一条旧红围巾。看见复核组,他没有起身。
“谁是许临舟?”
陈问渠的镜头没有抬起来。
殷照白也没开口。
许临舟走上前。
“我是。”
白砾看了他几秒。
“嗓子还在?”
“暂时在。”
白砾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没有温度。
“敢这么说,说明还不知道白盐台是什么地方。”
许临舟没有反驳。
白砾从脚边拿起一只布袋,丢给殷照白。袋里是几份手写路线、油料清单和旧补给点坐标。所有纸都很旧,却整理得很清楚。
“想进去,可以。”白砾说,“三条规矩。”
“说。”
“第一,不用电台叫我。”
“可以。”
“第二,进线以后,所有自动录音设备关掉。”
陈问渠皱眉。
白砾看向他。
“记者?”
“调查记录。”
“一个意思。”白砾说,“白盐台不怕你拍,它怕你录。能记录声音的东西,会先被记录。”
这句话和第十四章细纲里的规则正好吻合,但从白砾嘴里说出来,更像亲身经历。
陈问渠说:“不开收音,只拍画面。”
“设备会自己开。”
“我拆麦克风。”
白砾这才看他第二眼。
“行。拆给我看。”
陈问渠没有争辩。他当场拆下外接麦克风,取出备用收音模块,又把相机内部收音权限封死。殷照白做记录,白砾看全过程。
“第三条。”许临舟说。
白砾盯着他。
“你不能替任何人答话。”
许临舟说:“我本来就不替。”
“说得容易。”白砾说,“白盐台问的不是你想答的问题。它会问你父亲,问你没救到的人,问你自己都不敢问自己的事。你不答,它说你沉默。你答,它说你同意。”
许临舟看着他。
“你答过?”
白砾的脸色沉了下去。
风从补给站破门里穿过,门轴响了一声。
“我回过头。”白砾说。
他没有说更多。
陈问渠没有追问,许临舟也没有。
有些事在第一次见面时追问,只会让对方关门。白砾不是档案,他是还活着的见证人。活人不能像旧纸一样被他们按在灯下照。
白砾站起来,走到补给站里。
屋里堆着油桶、水箱、备用胎和几只旧电台壳。电台壳都被拆了线,像失去舌头的金属盒。
“明天凌晨出发。”白砾说,“白天进线太亮,人会以为自己看得清路。”
“夜里不是更危险?”
“夜里你知道自己看不清。”白砾说,“白天才麻烦。那地方四面都是白的,路会装成路。”
殷照白检查路线图。
“这条线不在公开地图上。”
“公开地图上的线,三十年前就害死人了。”
叶殊衡这次没有跟来。她留在后方整理旧档。可白砾说这句话时,像隔着几百公里也能刺到她。
许临舟看向旧电台壳。
“你父亲的信,是你寄的?”
白砾没有否认。
“盐壳里挖出来的。”
“哪里?”
“不告诉你。”
“为什么?”
“你们这些人知道地点以后,就会给它编号、归档、写报告。”白砾说,“写着写着,人就不见了,只剩报告还活着。”
陈问渠把镜头放低,没有对准白砾的脸。
许临舟说:“这次只写未确认。”
白砾看着他。
“未确认能救人?”
“至少不会把人写死。”
白砾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铁盒。铁盒里放着三枚黑色耳塞。
“进风停带前戴上。”
许临舟没有接。
“我不能完全隔绝声音。”
“你怕听不见?”
“我需要听边界。”
白砾盯着他,眼神很冷。
“那你就会先被边界听见。”
许临舟说:“也许。”
白砾盯了他很久。
那眼神不像看一个胆大的人,更像看一个已经被点名、却还不知道点名意味着什么的人。补给站外的风卷起一层细沙,沙打在门槛上,声音忽近忽远。许临舟能听见正常风噪,也能听见风噪里那一点不该有的空白。
它确实已经在听。
白砾把耳塞放回去。
“随你。”
他转身去收拾补给。
陈问渠把拆下来的麦克风模块放进铅盒,盒盖合上时,白砾忽然让他再打开。
盒里没有异常。
可白砾仍把模块取出来,拔掉最后一根短线。
“别相信关闭。”他说,“在那边,关闭有时候只是换一种听法。”
就在这时,许临舟的左耳忽然一空。
不是白盐台那种完整无声,只是一小块轻微缺失。像屋外风声里,有人拿指甲划掉了一笔。
许临舟侧头。
白砾背对着他,正在整理油桶。
“你刚才问了什么?”白砾忽然说。
许临舟皱眉。
“我没问。”
白砾回过头,眼神变了。
“你问我,我爸是不是还在白盐台。”
复核站里几个人同时安静。
许临舟没有开口。
他确实没有问。
但那句话,刚才从他心里闪过去了。
白砾的脸色一点点难看。
“看见没有?”他说,“还没进线,它已经开始替你把问题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