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程序
殷照白决定启用封存程序。
这个决定很冒险。
封存意味着承认某个对象需要被保护、隔离、留档。无声站最喜欢的就是留档。可如果不封存,陈问渠的代听记录会继续在所有记录板之间扩散。
“封对象,不封结论。”许临舟说。
殷照白点头。
她没有封存“陈问渠代听记录”,而是建立一个新的封存对象:异常生成文本集合。对象下方只列编号,不列内容,不写同意,不写代听,不写代理人。
程序启动前,殷照白把每个字段都改了一遍。
原字段:确认异常。
改为:记录异常出现。
原字段:封存意见。
改为:封存范围。
原字段:签收人。
改为:接触管理人。
她改得很细。
细到白砾看得直皱眉。
“你们文书都这么麻烦?”
殷照白说:“以前没有这么麻烦。”
“现在呢?”
“现在知道省事会死人。”
白砾不说话了。
殷照白没有抬头。
她以前相信程序的边界。封存就是封存,确认就是确认,签收就是签收。可黑水沟和秦岭之后,她已经知道,程序里的每一个默认词都可能被旧制度借走。所谓专业,不是把表填得快,而是在表格开始替人说话前,把它的嘴堵住。
她把最后一栏“备注”也删了。
备注太宽。
宽到能把所有未尽之意塞进去,也宽到无声站可以在里面补一行“已确认”。她改成“未确认项”,并强制每条未确认项单独编号。
白砾看着她删改,终于低声说:“当年要是有人这么改表就好了。”
殷照白的手停了一瞬。
她没有接这句话。接了,就像替三十年前的人许一个不可能兑现的结果。她只能继续改眼前这张表。活人能做的事,有时候就是把下一张害人的表改掉,而不是对旧表说如果。
许临舟看见她把“备注”删掉时,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每删掉一个宽泛栏位,无声站就少一个藏字的地方。这不是胜利,但至少不是把刀递过去。
她宁愿让表难看,也不让它好用到害人。
好用的坏表,才最可怕。
它会让人顺手签下去。
顺手最危险。
尤其此刻。
程序进入最后一步。
按钮上没有“确认”,只有“生成封存范围”。殷照白确认没有危险词,才按下。
屏幕转了三秒。
新的封存单生成。
第一行正常。
封存对象:异常生成文本集合。
第二行正常。
封存范围:公开链一号、公开链二号、车载缓存异常输出、无声转写副本。
第三行开始变。
封存理由:沉默确认。
殷照白立刻停手。
“这不是我写的。”
许临舟看着那四个字。
沉默确认。
它又把封存动作往“确认”上拉。
殷照白打开编辑记录。前两秒,她输入的明明是“生成内容来源未明,需隔离复核”。可生成单里自动替换成了“沉默确认”。
“程序被污染?”陈问渠问。
“不完全。”殷照白说,“原始输入还在,输出层被改。”
许临舟想起许可系统里的钢印。
屏幕有,打印没有。
“打印。”
殷照白立刻打印封存单。
纸吐出来。
封存理由一栏仍然是她原始输入的句子:生成内容来源未明,需隔离复核。
屏幕上却是沉默确认。
陈问渠看着两份材料,眼神冷下来。
“它现在还是主要改显示端。”
“暂时。”许临舟说。
暂时两个字很重。
谁也不知道等他们越靠近白盐台,无声站能不能直接改纸。
殷照白把屏幕和纸质版本并排拍下。封存程序继续运行,突然弹出一份附表。
标题:沉默确认书。
这张表不是她生成的。
表格第一栏:沉默人。
第二栏:代听人。
第三栏:见证人。
第四栏:确认签名。
沉默人:林照野。
代听人:陈问渠。
见证人:许临舟。
确认签名:空。
所有人都看着那一栏。
空白开始慢慢加深。
像有人要在里面写字。
许临舟没有等它写完。他拿起纸,挡住屏幕。
“不看。”
“不看就不会写?”白砾问。
“会写。”许临舟说,“但至少不能拿我们的注视当见证。”
陈问渠明白了,立刻让摄像机转向纸质打印件,不再拍屏幕。殷照白则把程序日志导出到只读盘。
几分钟后,屏幕上附表消失。
封存袋内侧却多出一张透明薄页。
薄页像从塑料里长出来,贴在袋内。上面有四栏,和刚才沉默确认书一样。
确认签名栏里,没有写陈问渠,也没有写许临舟。
写的是另一个名字。
许砚山。
许临舟的右手食指旧伤猛地一麻。
父亲的名字又一次从旧案里伸出来。
白砾低声问:“你爸?”
许临舟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三个字,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愤怒。无声站太懂人。它知道许临舟会拒绝替陌生人说话,也会警惕林照野、白敬山、陈问渠。于是它把父亲推出来,让他必须面对。
殷照白把薄页封在原袋内,不撕,不碰。
“这张东西怎么来的?”
许临舟说:“别问来源。”
他在记录里写:封存袋内出现未授权透明附表,确认签名栏为许砚山。当前不确认其签名来源,不确认其签名效力,不确认其与本案关系。
写到最后一笔时,帐篷外的风突然停了一下。
风停后,一个很老的声音在远处说:
“他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