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进洞
“归山”两个字一出现,许临舟就知道拖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相信那张老图,而是因为系统已经把杂物间、旧柜、韩望山口述和三十一号木牌连成一条线。继续留在棚里,它也会继续替他们定义动作。到最后,不进洞会被写成拒查,进洞会被写成接牌。
唯一能做的,是自己设定进入条件。
许临舟在白板上写下四条:不接木牌,不读死者名,不按提示补本人脚步,不承认出口联系人。
殷照白看完,问:“这四条能挡住它?”
“不能。”许临舟说,“但能让它每改一条记录,都多一个矛盾。”
陈问渠把四条拍进公开链,备份同步到外部设备。韩望山站在门边,旧绳包已经背好。他看起来仍旧不想进去,可“归山”两个字出现后,他反而不再逃。许临舟猜到原因:有些人怕山,但更怕山替他说完。
唐北斗被拦在警戒线外。
老人用测杆敲地,声音发沉:“你们进去,就是替它开路。”
许临舟走到警戒带前。
“你能关住它二十年吗?”
唐北斗不说话。
“关不住,就别只拦活人。”许临舟说,“告诉我第一段塌方在哪。”
唐北斗白翳眼盯着他,像在判断这个外来人到底是疯了,还是已经被路牵住。最后,他把测杆横过来,指向无路洞口左侧。
“进洞五十七步,别踩干木板。干的不是安全,是下面空了。”
许临舟记下:“还有?”
“听见第四下,不要回敲。”
这句话让韩望山脸色一变。
许临舟没有问为什么。问了唐北斗也未必说,且问答本身可能被系统截走。他只把“第四下不回敲”写进行动栏。写的时候,他故意标注来源为唐北斗口述,未验证。
雨水开始倒灌。
无路洞口像一张低矮的嘴,吐出的风忽冷忽热。殷照白的人用软支架撑开外缘,尽量不碰旧木构件。许临舟走在第二位,前面是韩望山,后面是殷照白和陈问渠。每个人的鞋底都贴了临时编号贴,避免被系统混写脚印。
洞口很窄。
许临舟侧身进去时,肩膀擦过湿石。石面冰凉,里面有细小刻痕。他没有用手摸,只用灯斜照,看到刻痕像旧排水槽的水位线,一层压一层,最低处染着暗红。
韩望山低声说:“别照太久。”
“会怎样?”
“它会照回来。”
许临舟把灯移开。
这种说法未必科学,但山洞里反光、湿壁、低频和人的恐惧混在一起,确实足够制造“被看见”的错觉。许临舟不需要证明每句禁忌都是错的,他只需要把能避开的风险先避开。
洞内的路比外面更窄。
雨水从他们背后流进来,贴着脚边往前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先替他们探路。许临舟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让陈问渠拍水流方向,又让殷照白记录每个人的站位。无路洞既然能把动作写成入山,就可能把水声写成脚步。
韩望山走得最慢。
他每过一段,就用短钉在泥里轻轻压一下。压完不敲,不拔快,只等泥边自己回弹。许临舟很快看出门道:如果下面是实土,泥会慢慢合拢;如果下面有空,泥边会先陷再弹,像有人在下方吸一口气。
“这是老办法?”许临舟问。
韩望山没回头:“是活下来的办法。”
这句话让队伍安静了几秒。它不漂亮,却比任何传说都重。
许临舟把短钉压泥的过程也记下来。旧法不等于迷信,旧法里有很多被经验包住的现场判断。只要拆开,它就能从禁忌变成方法。
韩望山听见笔尖声,没有阻止。某种意义上,这比点头更难。
他把旧绳包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前。
五十七步前,他们停住。
许临舟没有自己数。韩望山走在前面,每一步都报给陈问渠,陈问渠只记“韩望山报数”,不替许临舟确认。到第五十七步时,前方出现一片干木板。它横在泥水上,颜色比周围浅,像被雨水绕开。
殷照白蹲下看:“干燥异常。”
许临舟放下拾震器。
木板下方传来空响。不是天然空腔,而是塌方后留下的斜缝。斜缝下面有水,水声被木板放大,听起来像有人在下面小声呼吸。若踩上去,木板会把重量送到旧梁,旧梁再把脚步送往三十一号夹层。
“绕。”许临舟说。
他们贴着左侧石壁走。韩望山用旧绳包里的短钉探地,每一钉都只压泥,不敲木。就在最后一个人绕过干木板时,木板自己响了一声。
一下。
洞里所有人都停住。
第二下很快跟上。
第三下从更深处传来。
唐北斗说过,听见第四下,不要回敲。
许临舟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动。
他先看每个人的手。
陈问渠双手在设备上,没有敲击;殷照白左手扶记录板,右手离石壁很远;韩望山握着短钉,钉尖向下,压在泥里。许临舟自己的铅笔在胸前,没有碰墙。这个检查必须在第四下之前完成,否则等声音出来,系统会把所有未记录的空白都写成可能。
三秒后,第四下没有从前方响起,而是从他们刚刚绕过的干木板下面传来。声音很轻,像有人隔着木板,用指节替许临舟补了一次敲击。
陈问渠的镜头对准木板。
木板缝里慢慢渗出一行朱砂字:
已回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