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死入口
第四下从入口方向响起后,韩望山第一反应不是回头,而是往前压低身体。
这让许临舟确认,韩望山确实被旧路教过怎么活下来。恐惧可以骗人,身体记忆很难骗人。真正经历过无路洞的人,听见身后声音时不会找声音来源,而是先让自己的影子别落回入口。
许临舟同样没有回头。
他看前方折角,看洞壁水痕,看拾震器上的相位。入口方向的第四下比前一组厚,低频里夹着碎石滑落声。那不是单纯回路,外部结构确实发生了变化。
殷照白把探灯举向后方,没有照人,只照地面。
光线落出去十几米,被一片灰白尘雾截住。刚才他们进来的窄口已经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湿石和断木。雨水从石缝里渗进来,带着外面泥土的腥味。
入口塌了。
陈问渠的声音很稳:“外部还能联系吗?”
技术员的无线电只剩沙沙声。陈问渠本地设备还在录,外部备份断开。殷照白试了三次呼叫,只有第二次收到一点杂音,像有人隔着很厚的木板拖着脚走。
韩望山低声说:“别喊名字。”
“我喊的是编号。”殷照白说。
“编号也别喊太多。山里听久了,也能学。”
许临舟没有反驳。他把队伍状态重新分栏:人员四名,位置无路洞外层,入口疑似落石封闭,外部链路中断,本人未接牌,未回敲,未见证。
写到“外部链路中断”时,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小事。
黑水沟公开链最重要的就是外部备份。现在外部断开,所有记录都留在洞里。只要他们出不去,系统就有足够时间把本地记录改成它要的样子。必须尽快建立新的外部见证。
“陈问渠,把离线包做三份。”许临舟说。
陈问渠点头,把存储卡拆成三张,分别交给殷照白、许临舟和自己。韩望山没有接,许临舟也没有强塞。让一个被旧记录写过“替行归来”的人拿证据,反而可能让系统把他重新写成见证人。
前方传来水声。
不是溪水,是有人踩进浅水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韩望山脸色煞白:“唐北斗?”
这三个字一出口,前方水声停了。
许临舟立刻看向他。
韩望山也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他把一个人的名字送进洞里。旧路最喜欢名字,尤其喜欢活人喊出的熟人名。
前方折角后,传来唐北斗的声音:“韩望山,你还是把人带进来了。”
声音很像。
老、哑、带着西骆峪口音,连白翳眼老人说话时那种压低火气的尾音都在。殷照白下意识要往前照,许临舟拦住。
“唐北斗在外面。”
“入口塌了,外面可能也有人进来。”殷照白说。
“他说的是韩望山的名字,不是我们的编号。”许临舟说,“它刚学到的。”
陈问渠把本地录音波形放大。前方声音里有一段极细的循环底噪,和刚才韩望山喊出“唐北斗”后三秒内的洞内回声一致。也就是说,这不是唐北斗本人实时说话,而是洞把韩望山的错误呼名接住后,拼出来的回声。
可拼得太像了。
韩望山额头全是汗。
这种像,不是声音本身的问题。
许临舟听过很多伪声。机器模仿人声,往往先像音色,再像语气,最后才像一个人的犹豫。前方这段声音最可怕的地方,是它连唐北斗骂人前那一点短停都学到了。那不是一次录音能做到的,更像山洞一直听着唐北斗,听了很多年。
“它听过他。”许临舟说。
韩望山喉咙发紧:“老唐以前常在洞口骂。”
“骂谁?”
“骂秦守成,也骂自己。”韩望山说,“他说你要回来讨账,就冲我来,别找活人。”
这句话让前方的水声忽然停了一下。
许临舟立刻记下:唐北斗曾主动承担旧账,待核。
待核两个字刚写完,水槽深处像有人磨了一下牙。
前方声音又道:“你欠秦守成的步,还没还。”
这句话一出,韩望山差点往前迈。
许临舟一把按住他的肩。
“秦守成这名字,是你刚才在杂物间说的。它不是知道,它是抄。”
韩望山喘得很重。
“抄也能害人。”
“所以你不能替它补最后一步。”许临舟说。
前方水声重新响起,离他们更近。许临舟让所有人退到干木板侧面,避开正面通道。他不能确定前面有没有真实的人,也不能假定全是声音。现场处理最忌把未知直接归类。未知要先隔离。
隔离的办法很简单,也很笨。
他们把一卷警戒带系在干木板边缘,另一端拴在陈问渠的设备包上。不是为了挡住什么,而是为了记录有没有东西越线。若真有人走过,警戒带会动;若只是声音,带子不会动。
许临舟看着那条红白相间的带子,想起黑水沟里那些被人嫌麻烦的基础动作。真正能把假话拦住的,往往不是复杂设备,而是一个清楚的边界。
折角后出现一道影子。
佝偻,拄测杆,左脚拖一点地。
像唐北斗。
陈问渠的镜头放大,却拍不清脸。不是光线不够,而是影子的脸部一直被水雾遮住。它停在折角外三米处,不再靠近,只把测杆往地上一点。
一点。
洞顶落下一把碎土。
身后的入口彻底被堵死。
前方那个像唐北斗的声音说:“想出去,就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