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过
缺口待补。
这四个字让许临舟意识到,脚印不是伪造完成品,而是半成品。它先生成一组与许临舟相似的足迹,再根据现场比对补细节。只要他们继续观察、继续校正,系统就能越改越像。
“停止比对。”许临舟说。
陈问渠立刻收镜头。
宋见山在身后开口:“不比对,证据就永远悬着。”
“悬着比被你补完好。”许临舟说。
这句话落下,水面倒影里的脚印开始变化。原本光滑的鞋底纹路多出一道浅缺口,位置接近许临舟鞋底旧伤,但角度仍不对。系统确实在根据他们刚才的记录补细节。
许临舟看着那道慢慢长出来的缺口,后背有一点发冷。
恐怖不在于它像,而在于它正在变像。传统伪造是一张已经做好的假证,只要找到一个错处,就能拆穿。可眼前这东西会根据他们指出的错处修补自己。越认真校验,越可能教会它。
陈问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把刚才拍到的鞋底细节立刻封成离线包,并在包名里加“不可回放”。这不是技术上绝对安全,却能提醒后来所有人:这份材料不能随意打开比对。证据从这一刻起分成两类,一类用于公开,一类只用于必要时的反证。
殷照白问:“那文保检测怎么办?”
“先做低精度。”许临舟说,“不要给纹路细节。”
殷照白点头。她过去习惯越清楚越好,如今第一次在现场主动接受模糊。模糊不是偷懒,是不给敌人喂刀。
殷照白脸色难看:“它会学习证据。”
“所以证据也要分级。”许临舟说,“可公开的、只读的、封存的,不能全喂给它。”
这在黑水沟也曾发生过。证据链公开是为了防止篡改,但面对会学习的对手,公开本身也会提供素材。公开链不能变成无条件裸露,必须区分见证和投喂。
许临舟把三十一格脚印标为“观察到的伪足迹”,不继续比对鞋底细节。
韩望山忽然蹲下,从水槽边捡起一点湿泥。
泥很新。
不是倒影,也不是投影,而是真实粘在石边。泥里有一道小脚印压痕,鞋码和许临舟一致。更诡异的是,泥痕的边缘还在慢慢塌,说明踩下去的时间不超过几分钟。
许临舟先看泥边,再看水流。
泥边塌陷方向不对。若有人从他们身后走来,泥会向前挤;若有人从前方退回,泥会向后卷。眼前这点湿泥却是从下往上鼓起,像脚印不是踩出来的,而是从泥里长出来的。
“不是刚有人走过。”他说。
宋见山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
许临舟没有被那声笑带走,继续说:“是刚生成。”
这两个字比“走过”更准确,也更难被接受。现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见一个新脚印,常识会逼人说有人刚走过。可声纹、泥边和水流都指向另一件事:无路洞能把未来物证提前生成到现场。
陈问渠把镜头压低,拍泥边微塌。
韩望山盯着那点泥,低声说:“以前我们叫这个泥先到。”
“什么意思?”
“人还没走,泥先认鞋。”
韩望山说完这句,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句老话以前听起来像禁忌,现在却像现场描述。泥先认鞋,就是物证先于本人动作出现;鞋还没到,人还没穿,泥已经替它准备好“走过”的证据。
许临舟把“泥先认鞋”写到本子上,又在旁边标注:地方旧语,可解释为预生成物证。
韩望山看见“可解释”三个字,低声说:“你们城里人真能绕。”
“绕开它的写法。”许临舟说。
这句话让韩望山闭了嘴。
刚走过。
可他们所有人都站在原地。
许临舟没有碰泥。他让殷照白用封存管取边缘样,陈问渠拍全景。泥样里有细小橡胶颗粒,像来自新鞋底。
陈问渠看向许临舟脚上那双旧鞋。
旧鞋鞋底已经磨花,不可能留下这种橡胶颗粒。
许临舟把旧鞋从水面上抬起,保持不落地。
陈问渠拍鞋底旧磨损,殷照白拍泥样橡胶颗粒。两组画面分开保存,只保留必要差异。许临舟特别要求不拍完整新脚印,免得系统继续学习。
宋见山在黑暗里说:“你们越不拍,越说明心虚。”
“不。”陈问渠接话,“说明我们知道你在偷素材。”
这一次轮到宋见山沉默。
陈问渠这句话很关键。他不再只是被保护的监督者,而是主动识别对方的攻击方式。许临舟没有回头,却在心里把陈问渠的位置重新排稳。
水槽里的湿泥还在慢慢塌。
每塌一点,新鞋纹路就更清楚一点。
许临舟没有再看完整纹路。
他只看泥边塌陷方向。只要方向仍旧从下往上鼓,生成过程就还在。这个证据比脚印细节更重要,也更不容易被百步驿拿去补鞋。
他把这一点单独圈出。
圈线很重。
重。
宋见山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山路会给人准备合适的鞋。”
许临舟终于回头。
不是因为被诱导,而是因为他已经确定宋见山是真人在身后。探灯照过去,宋见山站在水槽入口的阴影里,左手黑手套湿漉漉的,右手提着一个防水袋。
袋里装着一双新鞋。
鞋底纹路和湿泥里的脚印完全一致。
宋见山把袋子放在地上,轻声说:
“你还没买,它已经替你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