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骆封路人
画面在背影回头前断掉。
不是自然损坏。许临舟看得很清楚,文件末端被人切过,断点干净,连压缩噪声都没有留下。有人不想让郁冬相机拍到那张脸,或者说,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张脸到底是不是许临舟。
他把视频拷贝了三份。
一份给殷照白作现场检材,一份进陈问渠的外部备份,一份只留下哈希值,不转存画面。黑水沟案之后,许临舟越来越明白,有些东西不能只看见,还必须让别人没法说你后来改过。证据一旦只在一个人手里,它就会被变成故事。
外面雨声忽然乱了。
不是风。是人群。
护林棚外传来吵闹声,有人拍警戒带,有人喊“不准进山”,还有人把铁锹砸在木桩上。韩望山脸色一沉,先一步掀开门帘出去。许临舟跟出去时,看见七八个穿旧雨衣的人堵在封控线边。
领头的是个老人。
他背微驼,左眼有白翳,手里拄着一根旧测杆。测杆下端被磨得发亮,像在山路上用了很多年。老人没有看殷照白,也没有看陈问渠,目光直接落在许临舟脚下。
“把东西交出来。”老人说。
殷照白上前:“唐北斗,现场已经封控,你们不能靠近检材区。”
唐北斗没有理她。
“相机、木牌、进山证,都交出来。”
许临舟站在雨里,没动。
他注意到唐北斗说的不是“文物”,不是“证据”,而是“东西”。这种叫法很有意思。对害怕法律的人,会说别查证据;对害怕文保的人,会说别碰文物;对害怕旧规矩的人,才会说把东西交出来。
“你怕哪一样?”许临舟问。
唐北斗的白翳眼微微一缩。
“年轻人,山里不是你们黑水沟。地底下有门,山上有路。门能封,路封不住。雨夜数步,死人抬脚,活人就别接。”
陈问渠把录音打开。
唐北斗听见提示音,冷笑一声:“录吧。录了也救不了你们。”
殷照白压住火:“你们为什么阻拦复核?”
“复核?”唐北斗抬起测杆,指向旧栈道方向,“三十一号步道封了二十年,你们昨夜一来,死人证就开了。谁把死人叫回山里的,谁心里清楚。”
这话把矛头推给复核组。
许临舟没有急着反驳。他看唐北斗的测杆。杆身上有很多刻痕,七、十三、三十一几处尤其深。那不是普通养路标记,更像反复提醒自己避开的数字。
“你知道三十一。”
唐北斗说:“西骆峪的人都知道。”
“可你们不说。”
“说了外人就要去看。去看就要数。数到三十一,就有人替你往后走。”
韩望山低声道:“唐叔。”
唐北斗瞪他:“你闭嘴。你当年没闭嘴,少了一个人。现在还想再少一个?”
韩望山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许临舟把这句话记下。不是因为它像威胁,而是因为它露出一个旧案缺口。韩望山当年确实和“替行归来”有关,唐北斗知道,而且把那件事和“三十一”连在一起。
雨势更大了。
封路人里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忽然冲过来,伸手要抢陈问渠的设备包。陈问渠向后一退,殷照白的人立刻拦住。推搡间,设备包外侧的封存袋掉在泥水里,里面露出郁冬相机的备份卡。
唐北斗看见那张卡,脸色彻底变了。
“烧了。”
他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让所有封路人同时往前一步。
许临舟侧身挡住陈问渠。他不擅长打架,也没有想在泥地里和人争勇。他只是把白板上那套逻辑移到现场:谁想毁掉哪件证据,哪件证据就最接近真相。
“郁冬拍到了什么?”许临舟问。
唐北斗握紧测杆。
“他没拍到人。”老人说,“他拍到的是路。”
“路为什么怕被拍?”
“因为路会认脸。”
陈问渠眼神一动,想追问。许临舟抬手止住。他看见唐北斗说完这句后,下意识看了韩望山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仇,只有很老的恐惧。
许临舟换了问题。
“韩望山当年替谁走过?”
韩望山猛地抬头。
唐北斗的测杆砸进泥里:“你不该问这个。”
“我不问,他的名字也在底表里。”许临舟说,“你们不说,系统会替你们说。到时候它不会分清谁活着,谁欠步,谁只是怕。”
这句话比威胁更有用。
唐北斗的脸皮抖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系统替人说话是什么后果。西骆封路人挡的不是官方复核,而是那条路重新开口。可他们挡了二十年,路还是绕过他们,把进山证寄到了许临舟手里。
殷照白顺势说:“我们可以暂缓进洞,但检材不能交给你们。”
唐北斗没有看她,只盯着许临舟的鞋。
“把鞋抬起来。”
许临舟照做。
鞋底沾了西骆峪的泥,纹路清楚。唐北斗拿测杆在泥地上划了一条短线,又量了许临舟从警戒带到棚门的步距。他量得很快,像早就量过无数次。测完第七步,他停住,又从棚门往旧栈道方向看。
雨雾里,三十一号步道看不见。
唐北斗却像看见了某个数字。
“你走错了。”他说。
许临舟低头看泥地。
“我从下车到现在,只走了二十六步。”
“那是你自己数的。”唐北斗声音发哑,“山替你数到三十一了。”
他说完,抬起测杆,指向许临舟鞋底。鞋底边缘多了一道红泥痕,不是刚才的黑泥。红泥沿着纹路卡住,像有人在每一道纹里涂过细砂。
许临舟蹲下,用铅笔挑出一点红泥。
泥里有木屑。
木屑上带着一丝朱色。
殷照白立刻让人拿封存管。陈问渠的镜头贴得很近,连红泥从鞋纹里剥离的过程都拍了进去。许临舟没有让任何人替他递样。他自己把铅笔尖上的泥放进封存管,再在标签上写下“鞋底来源,未接触步道”。
这个标注很重要。
如果不写清楚,后面就会有人把红泥解释成他在三十一号步道踩过。现在所有人都看见,红泥出现时他还站在护林棚前。它不是他带回来的,而是某个规则先塞进了他的鞋底。
唐北斗后退一步,像看见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你已经走过三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