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出山回执
雨把斜坡冲得发白。
救援灯就在二十多米外，人的喊声也在雾里，可系统仍显示他们在无路洞内。许临舟站在泥里，看着离线板上那行“未出山”，一时没有让陈问渠改记录。
这行字救了他们。
如果系统写已出山，外面的队伍就会按流程撤掉洞口警戒，甚至把他们刚爬出的斜口当成无关塌方。未出山至少证明流程还卡着，卡着就有人必须继续找。
陈问渠也想到了这一点。
“先别纠错。”他说。
殷照白看向他。
陈问渠把屏幕亮度压低：“纠错需要提交当前位置。当前位置一提交，它就知道错缝怎么出来的。”
这话说得很直接。
百步驿最可怕的不是把人关在洞里，而是学人的办法。许临舟刚才用断拍、断光、断线从错缝脱出，如果现在把完整路径交给救援系统，厚畛子那端的第四十二步很可能立刻补成合法路线。
韩望山站起来，抹掉脸上的泥水。
“那外面的人怎么信我们出来了？”
“让他们看见人，不让系统看见路。”许临舟说。
他们沿着斜坡往救援灯方向走。四个人没有排成一列，而是横着散开。雨夜山坡不好走，散开更慢，可慢有慢的好处。没有连续脚步，没有统一方向，系统就不能轻易把他们串成出山队列。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一个年轻救援员。
他喊了一声，立刻往这边跑。殷照白抬手止住，要求他停在十米外。年轻救援员愣住，以为他们受伤不愿靠近。
陈问渠把设备举起来：“现场记录保全，先不要接触。”
这句话比解释鬼怪有效。
救援员停住，转身叫人。几盏灯很快聚过来。西骆峪口的临时指挥棚就在下方，灯光被雨雾分成几层，像一排浮在山腰的眼睛。
许临舟数了一下人。
少了唐北斗。
他没有马上问。唐北斗在第九十九步旧账里被拉了一下，后续状态不明。现在问，容易让系统把唐北斗和他们的脱出动作连起来。
殷照白先报身份，再报人数，只报“接触到地表”，不报“出山”。她处理文保现场多年，知道词能决定流程。她没有说获救，只说“暂时离开危险区域”。这几个字很硬，也很有用。
指挥棚里的人跑出来。
有人递保温毯，有人递热水。韩望山只接了水，没披毯。保温毯上有救援队编号，如果披上就会被拍进系统；现在他们对任何编号都本能警惕。
许临舟坐到棚外木凳上，左耳仍在响。
耳鸣不是无路洞里的低频，而是远处某个路牌在雨里轻轻翻动。每翻一下，他就能听见一个数字贴着山谷滚过去。
四十二。
四十二。
四十二。
陈问渠调出外链记录，七秒成功发送的三个包仍在：第三十一格缺失、替行链断裂、本人脚步已拒替。但这三个包的后面多了一条灰色回执。
未出山。
回执来源：厚畛子。
殷照白皱眉：“我们在西骆峪，为什么厚畛子回执？”
许临舟没有回答。
他盯着来源地址。厚畛子不是一个抽象地点，而是傥骆道往腹地走的重要节点。按现实路程，他们现在不可能在几分钟内从西骆峪转到厚畛子。可替行制度从不按现实里程，它按账走。
无路洞三十一格之后，第四十二步在厚畛子。
中间缺的十一步，也许根本不是地面上的路。
“它把我们交给下一处账口了。”许临舟说。
陈问渠把这句话写下来，没有上传。
指挥棚内，救援负责人要求他们做生命体征登记。许临舟同意测体温、血氧和伤口，不同意签出山确认。负责人脸色难看，觉得他们脱离险情还在添麻烦。
殷照白拿出证件。
“这是文保和事故复核现场，所有确认词由我统一签。你们可以记录接触时间，不要写出山。”
负责人看她一眼，又看许临舟，最终把“出山确认”划掉，改成“地表接触”。
笔落下时，陈问渠的离线板轻轻震了一下。
未出山回执稳定了。
许临舟心里反而一沉。
这说明他们刚才的用词被系统听见了。它不反对“地表接触”，只反对“出山”。百步驿允许他们活着站在外面，却不允许他们从账上离开。
韩望山也看见了。
“这算什么？”他问。
“人出来了，名没出来。”许临舟说。
棚外雨声忽然小了一瞬。
那一瞬，远处无线电响了。
不是救援频道。
是一个旧固定电话转接音。
指挥棚值班员愣了一下，摘下墙上的应急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只听了两秒，脸就白了。
他把听筒递给殷照白。
殷照白没有接，按下免提。
电话里有雨，有木门轻响，还有一个苍老男人的声音。
“厚畛子夜驿回执收到。四位未出山，床铺已留。”
免提还没断，听筒里又传来笔尖划纸的声音。
那声音一格一格往下落，像有人把四个名字写进同一张住宿表。值班员脸色惨白，想拔电话线，被许临舟拦住。拔线会变成拒接回执，拒接也是回应。
“只记录，不处理。”许临舟说。
陈问渠立刻写下这句话。电话里的笔尖停了一瞬，随后补了第五格。
第五格没有报名字。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相机快门。
快门声之后，电话彻底断了。
指挥棚里没有人说话。许临舟看着墙上的应急电话，忽然意识到第五格不是给郁冬一个人留的。它可能是夜驿给所有死后影像留的格，只要有照片、有旧声、有遗物，就能被当成“住客”补进表里。
他把第五格单独写下：影像格，待核。
陈问渠问：“影像也算一位？”
“夜驿会让它算。”许临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