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查登记员
梁岐站在桥雾里。
维护牌挂在胸前,红章握在手里。画面很糊,却能看见牌上的旧编号。殷照白迅速记录,不拍脸,只拍维护牌、袖口红叉和红章位置。
许临舟盯着那块牌。
唐北斗说梁岐不是人名,是旧站接口。可影像里又出现了维护牌。两者并不矛盾。接口可以挂在人身上,人也可以被接口吞成权限。关键是梁岐到底是一个活人,还是一个被多人借用的操作身份。
“查登录。”许临舟说。
陈问渠断拍后不用相机,只用离线终端读取他们已封存的路由痕迹。梁岐账号最后登录地点显示厚畛子旧站,但时间在郁冬死亡后。再往前翻,梁岐账号很少出现,只有三类操作:底表维护、回执补发、异常注销。
没有普通人事记录。
殷照白用外部协作点查本地人员。网络很慢,回复也不完整。厚畛子附近确有一个叫梁岐的人,十多年前做过救援系统外包维护,后来调离,三年前已因病去世。
三年前去世。
郁冬案发生在今年。
这让“梁岐”签出山回执变得更荒唐。一个已经死亡的维护人员账号,在三年后为另一个死者补发出山回执。
许临舟写:梁岐本人死亡,不具备郁冬案现场签署能力。
夜驿终端立刻弹出纠正:
梁岐账号有效。
“看。”陈问渠说,“它承认账号,不承认人。”
这正是突破口。
许临舟把“梁岐本人”和“梁岐账号”分成两栏。本人死亡,账号有效。账号能操作系统,但不能充当活人退房人;本人能签字,但本人已死。两栏不能合并。
宋见山终于沉不住气。
“系统认账号。”
“出山认人。”许临舟说。
“旧驿认章。”
“章也不能盖空。”
两人的对话很短,却把核心撕开。宋见山要用系统账号和旧章完成流程,许临舟要把账号、人、章拆开。只要拆开,郁冬出山回执就缺活人承接。
窗外桥雾里的梁岐影像忽然动了。
他抬起红章,朝郁冬名条盖去。
许临舟没有看章。
他看梁岐的脚。
桥面水很浅,可梁岐脚下没有涟漪。灰雨衣有衣摆动,红章有重量,维护牌能晃,唯独脚下水不承认他。
“影像接口。”许临舟说。
殷照白立刻补写:梁岐桥上影像无水面扰动,不构成本人到场。
章停住。
宋见山冷笑:“你们还是只会否认。”
“否认不该成立的东西,就是证据工作。”陈问渠说。
他把梁岐账号三类操作列成表。底表维护、回执补发、异常注销,三项都与夜驿退房流程有关。账号不像普通维护员,更像一个专门留给旧站处理异常的后门。
许临舟看见“异常注销”四个字,心里一沉。
郁冬如果被写成已出山后死亡,最后一步很可能就是注销异常。注销之后,所有原始矛盾都会被清理,只剩一个完整事故记录。
“它下一步要注销郁冬。”他说。
终端像听见了一样,弹出新窗口。
异常记录:郁冬。
处理建议:注销。
陈问渠骂了一句。
殷照白立刻写:异常记录正在复核,不得注销。
终端提示:梁岐账号具备注销权限。
许临舟写:梁岐账号不得代表梁岐本人。
提示又变:值夜人可确认注销。
罗成槐往后退。
夜驿把压力转向老人。梁岐账号缺本人,宋见山见证受阻,就让旧值夜人确认。罗成槐只要点头,郁冬就会被处理成已出山异常注销。
“我不确认。”罗成槐颤声说。
柜台铃大响。
提示音冰冷:
值夜人不得拒客。
许临舟立刻接:“注销不是接客。”
殷照白补:“值夜职责不包括注销异常死亡记录。”
陈问渠写:“罗成槐已明确拒绝确认注销。”
三条记录压下去,终端注销窗口卡住。
宋见山突然转身,直接冲向罗成槐。
他不再走流程。
韩望山拦住他,两人撞在木梯口。宋见山掌心四十二印贴到罗成槐袖口边缘,像要把值夜身份硬按给自己。
罗成槐惨叫一声。
他的袖口下方浮出一串值班日期。
最后一行,正是今晚。
而今晚的签名已经提前完成。
罗成槐看着自己袖口,像看见一条从旧站伸出的绳。
他忽然明白这些年为什么总在灯亮后睡不着。不是他记挂山里人,而是夜驿每一次拼签都从他身上抽走一点旧动作。签名、值夜、接电话、开灯,所有他做过的事都被拆成可复用的片段。
许临舟写:罗成槐本人动作曾被夜驿片段化调用。
袖口日期抖了一下。
今晚那一行更黑了。
像在催他承认自己还在值夜。
罗成槐忽然把袖口按到桌面上。
“我不认今晚。”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慢,也很怕,却是他第一次主动拒绝夜驿的拼签。许临舟立刻记录:罗成槐本人否认今晚值夜签名。
值班日期抖得更厉害。
宋见山在旁边冷笑:“你否认不了旧表。”
罗成槐抬头,看着他。
“旧表是我写的,新表不是。”
墙上的黄灯暗了一瞬。
那一瞬间,罗成槐像老了十岁。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去每一次沉默,都可能被夜驿当成默认值夜。可否认今晚只是开始。要彻底拆掉拼签,还得找到他自己保存的系统外记录。
许临舟问:“你有没有自己记过灯亮的日子?”
罗成槐抬头,嘴唇动了动。
“有。”
他说出这个字后,黄灯又暗了一下。
夜驿怕那本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