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山 第 42 章

启程北漠

第 42 章 · 1824 字

那一日上午老胡和秦三娘对坐在染坊方桌的两边商量了大半个时辰。商量的话他们说得极轻——压着声不让小六听见,也压着声不让小扫听见太多。小扫在染坊门口窄街上看那两道"看不见的气"——东端那一道稳如青石、西端那一道飘旋如落叶——他自己这一辈子第一次主动地、长时间地用神识"看"。他用得不熟——看一息就要停一息歇半口气;可他知道老胡今早商量的事和他将要走的那一段路有关,他自己在门口看得越久——染坊里头老胡和秦三娘越能商量清楚。

近午时老胡叫他进来。方桌上铺着一张极旧的、几乎散架的羊皮地图——地图是程九的人陈老把式送信时夹在棉袄里同时带来的;老胡这一辈子在山里六十年没见过这张地图,可他一打开就认得这张地图的纹路。地图上标着北漠商路从长安京北门出去到大梁北境再朝西北深入北漠的那一条线——线上有几处用极淡的暗红点了点。这些暗红点的颜色和染坊门口铜锁上那一道暗红、和陈老把式腰带上那一截极小的红绳头——是同一种深红。

"——孩子。"老胡说。"——嗯。""——我和三娘商量过了。""——……嗯。""——这一程——你和我去。""——……嗯。""——三娘不去。"老胡朝染坊东角矮榻上正在睡的小六侧了一下头,"——小六左腕这一截——得有人替他压在长安京里。""——……嗯。""——三娘留下。"小扫"嗯"一声看了一眼秦三娘——秦三娘朝他点了一下头。她左手按在自己胸口那一处昨日红绳燃完之后留下的"空"上——那一处今早起又渗了一线暗红。她朝小扫低声:"——客人路上——保重。""——……嗯。"

老胡讲北漠路上要带的东西。小扫腰侧那两柄剑——左侧无锋木剑、右侧剑冢旧剑——都带;胸口字条贴肉——带;袖口里那张三师伯下山前塞的旧符纸——带;剑鞘里头那一片旧瓷片——带;半坛酒——背上(卷一末"留给那一位");烤鱼——这一路上才吃;糕点——这一路上别一口气吃完。这些一辈子小扫下山前从师门里背下来的物件——下山以来一件没动。今早他要把所有这些一齐带上北漠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重新"系起了下山时背的那一只粗布包。

包系到第三个结时他自己手指停了一停——这是老胡昨日早晨告诉他的"——下手前停一停"。停一停之后他把第三个结的位置挪到了腰带左侧——这个位置正好让两柄剑都不撞包。他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系包系到第三个结从未停过;今早第一次。停完他抬眼朝老胡——老胡蹲在染坊西角自己也在收拾。老胡今早带的东西极少:那只小铜葫芦、灰布袍、腰间黑皮带(皮带第三个结上那一截极小的红绳头还在)、两块麦饼。其余他都没带。他这一辈子六十年下山办事都是这一套行头——今早也是。

午时三刻两人出门。秦三娘抱着小六站在染坊门口——她今早第一次穿了一件比平日素一线的青布褙子,左腕上那一线暗红渗到了第三线,腕上同时多了一截极小的、暗红透金的——绳。这一截绳是她今早起从染坊后院那只米缸缸沿上"渗"下来的;她自己从米缸缸沿上把这一截渗的红收下来系到自己腕上——这一辈子她第一次系一根不是从客栈柜台底下的那只灯里来的红绳。她知道这是这一座染坊从今日起替她渗的那一份"等"——她以后每一日都要把这一份等收下来。

小扫朝她长揖一礼。这一揖他揖到底。秦三娘没还礼——她抱着小六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头里她没说"——保重",没说"——平安回来",没说"——奴家在染坊等"。她这一辈子在客栈里和形形色色的客打过千百回的招呼——今早她第一次让一位客以"前辈"的份量上路。这份量太重,她自己说不出口。她只是点头。

两人朝长安京北门走。这一段路从城南到城北穿过整座长安京——平日要走两个时辰;今日老胡走得慢一线,他们走了两个半时辰。走到北门口时已经申时。北门口当值的是卷一末替丁老九长揖那一位老兵——他今日比昨日早换岗一个时辰,这个时辰是他自己悄悄替自己往前挪的;他要替今日这两位送行。两人走到城门正中位置时老兵抬手——他这一辈子守城门四十年从未抬手拦过路;他不是拦——他是揖。这一揖揖到地。"——胡老前辈。江公子。""——……老兵。"老胡朝他点了一下头。"——晚辈这一辈子守这一座北门四十年。""——嗯。""——今日两位走这一程——晚辈这一座北门——替两位看着。""——……嗯。""——若是路上不顺——回来时——""——……嗯?""——这一座北门一直开。"

老胡"嗯"了一声没多答。小扫朝老兵长揖到底——他这一揖揖完抬眼,他自己第一次在长安京里看见一位老兵眼里那一线"——我替你师伯守这一座门四十年"的"等"。这一线等他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井沿上那只老狐狸眼里看过千百次——今早他第一次在长安京北门一位老兵眼里看见。两人迈出北门——城北门正中那一段五十年没人走过的青石路——今日的第二次有人从中走过。第一次是卷一末丁老九抱着青瓷瓮从这一段路上出去;第二次是今早。两次都朝东海方向——今早他们朝东海西北的北漠去——可这一段五十年没人走的青石路替他们一齐让出来。

走出城北门外二里——小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城北门那一段青石路在早晨的光里头亮了一线又收了一线。这一辈子他在山里十八年走过的山门口那一块青石——今早他第一次想——也许那一块青石和今早城北门正中这一段五十年没人走的青石路——是同一种"——替谁留着"的石头。山里那一块青石替大师伯留着;今早这一段青石路替师门外面那一辈替守的人留着。两块石头在这一辈子他自己的脚底下——慢慢、慢慢地——通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