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山 第 45 章

程九的旧账

第 45 章 · 1811 字

老胡把那根铜烟杆——程九握了五十二年的烟杆——慢慢、慢慢地放到自己腰间。烟杆别在他黑皮带的第二个结上——卷一里他黑皮带第三个结上系的是秦三娘那一截红绳头;今晚第二个结上多了程九的烟杆。这两件物件挂在同一条皮带上——一截红绳头、一根铜烟杆——这一辈子第一次同时挂在老胡腰间。老胡这一辈子六十年里腰间从未挂过任何死人留下的物——今晚第一次。

他蹲在程九尸身另一边——他没起。他朝程九的脸——尸身的脸已经认不清了——长揖到底。这一揖他揖了三次。第一次是替程九自己揖——程九这一辈子在北漠商路上五十二年没人替他揖过;第二次是替师门里头那位"走过北漠五十年"的师伯揖——那一位师伯这一辈子和程九并肩走过的那五十年里头每一日每一夜没在程九面前正面揖过;第三次是替自己揖——他自己这一辈子和程九未曾正面见过,今晚是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揖完之后他这一辈子和程九的"账"也算清了。

揖完老胡蹲下来——他从程九的怀里慢慢取出一卷东西。这一卷东西被程九自己卷在棉袄里头胸口贴肉的那一处——程九身上一切都被烧过,可这一卷东西因为压在尸身的胸口与沙地之间——只烧到外面那一层、里头还干着。老胡把这一卷东西展开放在沙地上——一卷极旧的、几乎散架的——羊皮国书。

羊皮国书的纹路是北莽王庭最早一辈的纹路。国书右上角盖着一方极大的、极旧的——印。印是北莽大单于的印——是当年北莽王庭立国第一辈的大单于印。这一方印的印泥是用北漠土著一种深红的根茎熬出来的——这种根茎在北漠这一片沙地里头早已绝种,最后一棵这一辈子在三百年前就枯了。今晚这一方印还在国书的右上角发着极淡的、极淡的红。

国书上字不多。每一行字都用北莽古文写——下面附着中州古字的对译。老胡看的是中州古字这一边。"——'——无字山门一脉,吾族世代敬之。'""——……嗯。""——'——商路开辟以来,凡北漠风沙过处,山门弟子不取我民一线财,我族不动山门一寸气。'""——……嗯。""——'——若有他人借商路兴风作浪——大单于亲临处之。'""——……嗯。""——'——约成于玄黄历三百一十二年,大梁开国前一年。'"

老胡读到最后这一行停下。他抬眼看小扫:"——孩子。""——……嗯。""——这一卷国书——是五百六十一年前北莽王庭和你师门立的'约'。""——……嗯。""——五百六十一年。""——嗯。""——你师伯里头任何一位都没活到五百六十一年。""——……嗯。"老胡的声音里有一线小扫从未听过的——"——这一卷'约'是你师门更早一辈立的。"

小扫沉默良久。他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从未想过他师门"更早一辈"是哪一辈——他这一辈子在山里只知道大师伯、二师伯、三师伯、四师伯、五师伯、六师伯加上井沿上那只老狐狸;他没想过这六位师伯本身也"上头"还有人。今晚他第一次知道——他师门有"更早一辈"。这一更早一辈是哪一辈、是几位、是谁——他这一刻不知道。可他知道这一卷国书在他面前——这一辈子他师门外面这条北漠商路上五百六十一年里有人在替这一卷"约"——守。

"——老胡。""——嗯。""——这一卷'约'——程九守的吗?""——程九守了五十二年。这一卷在他怀里压了五十二年。""——……他守完了。""——嗯。"老胡说,"——他守完了。"

老胡把那一卷羊皮国书极轻地、极轻地折好。他没把它放回程九的尸身——他取出怀里一张极薄的、极薄的纸,把国书内文一字一字抄了一份。抄的时候他自己手指发颤——这一辈子他六十年抄过的字加起来不到一百个,今晚他抄完这一卷大约抄了百二三十个。抄到一半小扫看见老胡左手按在沙地上撑住身子——他这一辈子六十年里抬手抄字从未撑过身。今晚撑了。这一撑里他自己的"——重"卸到了沙地上一寸。这一寸的"重"是六十年里他从未让任何人看见过的——今晚他在程九的坟边一寸一寸卸下来。抄完他把抄本交给小扫:"——你带回去。""——……嗯。""——原件——""——……嗯?""——埋。"

小扫"嗯"了一声。两人在程九尸身边的沙地里挖了一个不深的坑——把那卷原件的羊皮国书放进坑底。埋上之前老胡又看了一眼羊皮国书右上角那一方北莽大单于的印——印发着极淡、极淡的红。他朝这一方印长揖一礼:"——五百六十一年——感谢您。"埋上沙之后两人立起一块极小的石头——石头上没有字。这是程九这一辈子最后一段路上的"——不署名"的坟。

立完坟两人没立刻走——他们在坟边又蹲了一炷香。这一炷香里小扫想了很多。他想自己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他自己以为他师伯辈是六位老人加一只老狐狸;今晚他在沙地上知道师伯辈"上头"还有更早一辈、"外头"还有第七、八、九、十位他这一辈子未必见过的师伯。他这一辈子在山门口扫过的那一片落叶——也许从不是六位师伯加一只老狐狸替他扫的,是从五百六十一年前那一辈起一直接着扫到今早的所有"替"过这一片落叶的人共同扫的。这一辈子他被替的"——重"——比他自己这十八年想的远得多。

老胡蹲在坟另一边也没说话。他这一辈子六十年里头最深的一次蹲是六十年前他在中州一处旧瓷匠摊前蹲过半个时辰——那一次他没等到该等的人;今晚他蹲在程九的坟边一炷香——他这一辈子等过的所有人当中,等程九这一笔的"——等"是他自己一辈子里最长的。今晚程九走完了,他这一辈子六十年里压在他自己那个等上面的"——重"——卸下来一寸。卸了一寸之后他自己腰间那条黑皮带的第二个结上挂着的程九铜烟杆轻了一线——这一线轻不是物理的轻,是程九这五十二年的"——交"在老胡腰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