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山 第 57 章

晋王来访

第 57 章 · 1873 字

天亮第一线染坊门口外那条窄街尽头——一辆极朴素的、没盖纹章的、没漆任何颜色的车从窄街口拐进来。车很小——只够坐一个人;车前赶车的人也只有一个;车后没有跟随的护卫、没有跟随的副将、没有任何挂着晋王府或皇室印记的物件。这一辆车这一辈子小扫在山里十八年没见过——下山以来在长安京里也没见过。这一种车叫"——朴素车"——是宫里头亲王这一辈子最高一级"——个人出门"才用的车。车停在染坊门口外五步。赶车的人下来——这位赶车的不是寻常仆从,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腰间挂着一柄入鞘古剑,剑鞘上没任何刻字。他朝染坊门口长揖一礼——揖完他立在车边没动。

车里下来一个人——三十六岁,剑眉,薄唇,目光极沉。他这一刻穿的是一身极朴素的青布短打——和卓尘昨日上门时穿的那一种青布短打几乎是同一种料。他腰间没挂剑、没挂折扇、没挂任何物——什么都没挂。他下车的姿势极慢——慢得像是这一辈子下车下了千百次最稳的一次。老胡蹲在染坊门口听见车停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孩子,他来了。""——晋王。""——是。"小扫从方桌前起身。秦三娘抱着小六从矮榻上坐起——她左手按在膝上小六左腕那一截浮上来的红绳上。这一刻红绳极轻地、极轻地——颤了一下。颤完小六睡梦里翻了一下身又稳下来。

晋王梁璟走到染坊门口三尺。他没敲门——他朝染坊门里头的方向长揖一礼。这一揖揖得不深、不浅,正是同辈对同辈之礼。他这一辈子在朝堂上、在江湖上、在皇室里头长揖过千百次——这一次的深浅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这一揖揖完抬眼:"——本王梁璟。""——晋王。"小扫长揖回礼。他没进染坊。他知道自己今早不能进。他这一辈子三十六年里头从未踏进过任何一处不属于皇室或晋王府的地方——今早他破了这个规矩,破到染坊门口三尺为止;他不再往里走半步。"——本王今日不动手。"晋王说,"——本王只来看一眼前辈左肩那道印。"

小扫站在染坊门里头三尺没出来。老胡蹲在小扫侧后——他没起。秦三娘抱着小六坐在矮榻上——她也没起。三人都不出门。晋王看见这三人都不出门——他笑了一下。这一笑里有一线极轻的、极轻的——释然。这一辈子三十六年里头他出门看人——别人都出来迎;今早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不出来的少年。这一不出来的少年让他心里压了三十年的某一处——第一次松了一线。"——前辈是哪一支?"晋王问。

小扫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学过卷一里大师伯崖边教过的话——"有人长揖问你师承,你就说不知道"。今早晋王问的不是师承——是"哪一支"。这是一个不一样的问题。可小扫这一刻明白——师承和"哪一支"在这一刻是同一件事。他抬眼朝晋王长揖一礼:"——晚辈不知道。"晋王这一刻第一次在朝堂之外见到一位同辈不答。他笑了一下——这一笑比刚才那一笑更深一线。"——好。本王这一辈子三十六年——第一次有人对本王这样答。"

晋王朝染坊里头看了一眼——他看了一眼染坊正屋东角矮榻上抱着小六的秦三娘,又看了一眼染坊西角蹲着的老胡,最后看小扫。他这一刻没看小扫的脸——他看的是小扫衣襟下面那一处暗金色的"——无"字一半的印。这一道印他这一辈子三十年前在晋王府旧档第一千二百卷上看过一张图——图上的印的形状他记得清清楚楚。今早他在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左肩上看见这一张图。他这一刻又笑了一下——这一笑里他自己心口里头三十年里头压着的"——这一卷我合上之后再不必看"那一句他三十年前对自己说过的话——彻底破了。

"——前辈左肩那道印是'——无'字一半。"晋王说,"——本王晋王府旧档第一千二百卷上写的——'——无'字另一半在西极。"小扫站在门里头没动。他这一刻第一次知道他左肩那一道印的"——另一半"在西极——这是萨都昨日在沙暴里头没说的、卓尘昨日上门时没说的、老胡这一辈子六十年里头没说的——今早晋王梁璟亲口说出来。"——晚辈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晚辈不知道这一道印有'——另一半'。""——本王知道你不知道。"晋王说,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线极轻的、极轻的"——叹","——这一道印的另一半——前辈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里头每一日都见过——"小扫一愣。

晋王笑了一下:"——可前辈每日见过却不知道那是另一半。""——为什么。""——因为——"晋王说,"——前辈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里头每日见过的另一半——它不在皮上。""——不在皮上?""——它在物上。""——什么物。"晋王看了一眼小扫胸口贴肉那一处的方向——他看不见字条,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前辈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里头每日把那一张字条贴在胸口——字条上三个字——'——江听雨'。这三个字——是'——无'字另一半。"小扫这一辈子十八年——这一刻——彻底愣住。

晋王看着他这一愣没催。他这一辈子三十六年里头无数次站在朝堂上等下属一愣完之后再开口——今早他用自己一辈子最稳的"——等"等小扫这一愣。一炷香的三分之一过去之后小扫慢慢从这一愣里抬起眼。他朝晋王长揖一礼——这一礼他揖得比来时回礼时深一线。他没说话;可他这一揖出去之后晋王自己脸上那一线极静的稳——又松了一寸。这一辈子他三十六年里头的"——稳"今早起在染坊门口外被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的一揖松了两线——这是他这一辈子第二线。

老胡蹲在染坊西角看见这两线松——他自己这一辈子六十年里头第一次知道——晋王这一辈子三十六年里头表面看着稳,里头压着的"——重"是他这一辈子皇室里头任何一位都比不上的。今早晋王在染坊门口外松出来这两线——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让外人看见这一份"——重"的厚度。这一份让外人看见的瞬间他自己心口里头压三十六年的某一处也跟着轻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