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山 第 64 章

准备启程

第 64 章 · 1825 字

卓尘没进染坊。他朝染坊门口外石阶旁站着没动。老胡蹲在染坊西角看了他一眼朝小扫:"——孩子,卓尘今早不是来你这里坐的。他赶车的位置上一坐就一日。你和我准备一炷香——一炷香之后启程。"小扫朝老胡:"——老胡,三娘和小六——""——三娘留染坊。这一程不带她去。她膝上小六左腕那一截红绳——得有人替小六压。三娘是这一辈子在长安京里头唯一能替小六压的那一位。"

秦三娘抱着小六从矮榻上慢慢起身——她抱着小六走到方桌前。她朝小扫长揖一礼。这一辈子她从未对一位"客人"长揖过——今早她第一次正面对小扫长揖。揖完她抬眼:"——客人,奴家这一辈子在长安京里头守过二十二年——奴家这一辈子守的是您。今早起——奴家替您守'——下一辈'。这一份守——奴家替小六压。客人这一程去西极——回来时——奴家这里——奴家会替您留一盏灯。"她说完这一段没等小扫回礼她自己又抬眼朝染坊正屋窗外看了一眼——窗外那条窄街上两道气稳稳的。她抱着小六的手按在膝上的位置上——这一辈子二十二年里头她按了千百次客栈柜台底下那只灯油底沉的灰;今早第一次她按的是自己的孩子左腕那一截浮起的红绳。这一份按从今早起属于她这一辈子的另一段。

小扫朝秦三娘长揖到底。这一礼他这一辈子在山外揖过的最深一礼——比卷一末灞陵桥揖郡王梁辰那一次还深一线、比卷二里揖剑冢冢主无尘那一次也深一线。这一辈子他在山里十八年没替任何人留过一盏灯——下山以来今早他第一次知道有人替他留一盏灯。这一份留灯他自己心里那一线"——下次回来"——比这一辈子他十八年里所有"——回山"的念头加起来——还重一线。

老胡蹲在染坊西角开始替小扫准备这一程的物件。这一回带的物件比卷二去北漠商路时多了三件——是这两日新加上的:剑冢旧剑(卷二第 33 章无尘还的那柄)继续挂腰侧右;北莽令牌(卷二第 47 章萨都父亲留的)继续贴胸口字条旁边;皇室布包(卷二第 60 章晋王留的)小扫还没解开——老胡说今早起带在身上路上手心稳住了再解。

剑鞘里头那一片旧瓷片——卷二里头主角第一次大动外泄意境之后这一片瓷片——卷二第 60 章借气之后又凸了半线——今晚定在剑鞘缝里凸的位置不动。老胡说:"——这一片瓷在你身上跟你最久。它替你看路——你这一程去西极它会替你辨方向。"小扫"嗯"了一声把所有物件最后检查了一遍。他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没"——准备启程"过;下山以来卷一里下山时他自己也没准备过——是六位师伯替他准备的;卷二里去北漠时也是老胡替他准备的;今早起是他自己第一次准备。准备的位置上他指尖那一线感受到的"——重"——比下山以来任何一日都更深一线。

天亮第三线四人在染坊里头各自就位。秦三娘抱着小六立在染坊门口——她左手按在膝上小六左腕那一截红绳上。老胡蹲在卓尘的车后准备好背包。小扫站在染坊门里头——他朝染坊里头看了最后一眼。这一辈子他在染坊里头坐过的方桌、煮过粥的小铜炉、点过油灯的灯位置、矮榻上小六睡过的位置——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替一处不是山门的"——家"——告别。

他朝秦三娘长揖到底。秦三娘没还礼——她抱着小六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头里她什么都没说;可这一点头里头有一份小扫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从未受过的"——母"。这一份"——母"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从今早起接过来;他只是知道——他这一辈子在山外某一处家里头,从今早起,有一位替他留灯的"——母"。

四人——卓尘赶车、老胡和小扫坐车里、秦三娘抱着小六立在染坊门口——朝长安京西门方向走。窄街尽头那两道气——卓尘自己留的那一道、晋王借气留下的那一道——一齐朝车的方向极轻地让一让。让完之后两道气稳稳地仍立在原处——它们今晚替小扫站在染坊外这条窄街上的"——位"——从今早起也属于卓尘这一辈子的新"——坐"和晋王这一辈子的新"——替"。

卓尘的车驶出窄街——驶上长安京中段那条朱雀大街。朱雀大街上今早人极少——大街上原本应当走的早起菜贩、挑担的、推车的——这些人今早一齐没出来。卷二里头长安京里头所有"——压"的转移之后——长安京里头的市井这一日比往日空一线。卓尘自己也奇怪——可他自己心里有数:今早所有原本该出门替师门替守的人——今早第一次让自己一辈子的"——出门"歇了一日。

车驶过朱雀大街中段——经过那家糖画摊。糖画摊上今早没出摊。摊位被人用一块极旧的青布盖着——青布上有一道极淡的红绳。这一截红绳的颜色和秦三娘卷一里燃完那一截褪色红绳的最深一线——是同一种色。糖画摊主——卷一里头多收主角一文铜钱然后多送主角两块碎糖的那一位——也是替师门替守过的人之一。今早他没出摊是因为他知道小扫今早起身西极。小扫坐在车里头朝糖画摊看了一眼——他这一辈子没问过糖画摊主姓什么、住哪儿、为什么多送他两块碎糖;今早他第一次知道糖画摊主也是九处之一。九处他还差几位没正面认到——可今早起他自己一辈子在山外的这一份"——认"已经认过去一半。剩下那一半——他这一程去西极一趟之后——大约会一一认完。剩下那一半里头有谁——他这一刻还不知道。可他知道每一位都和卷一里阮老一样、和卷二里程九一样、和卷二里独叶老人一样——一辈子在某一处替他守过、替他压过、替他扛过他这一辈子十八年里头从未承担过的某一份"——重"。这一份重小扫今早起一寸一寸地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