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山 第 70 章

风沙

第 70 章 · 2285 字

旧驿次日清早三人继续朝西走。河西平原从这一处旧驿往西的路——比北漠那种纯沙地软一线——河西的沙地里头偶尔还有一两丛极矮的青草。青草的根扎在沙底下——是河西平原这一辈子在中州地脉上唯一替自己留下来的一线"——绿"。这一线绿不像中原田垄里头那种春日田头的绿——河西的绿是青草根底下贴着沙地长出来的一种极硬的绿,每一丛草的高度不过半寸;可这一份半寸的绿替河西平原一辈子在干风里头压下来的"——干"——还了半线"——湿"。三人车走过这些青草丛的时候——车轮极轻、极静地从草丛旁边一寸距离上让一让——让完之后车继续朝西——草丛自己也极轻、极轻地朝车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第三日午时——风起。这一阵风从西方来——风的速度比北漠那一种沙暴慢一线、可这一阵风里头的"——力"比北漠的沙暴还硬一线。河西的风在风里头压着一种"——直"——朝东方一直吹过去——这一阵风从西极雪山方向吹过来——吹到河西平原这一片就慢下来一线,再吹到中州西山方向就只剩极轻一线、再吹到长安京里头就成了凉风。河西的风是这一辈子小扫第一次见的"——长程风"。长程风的"——长"不在风里头那一刻吹过的距离上——在风里头那一份从西极雪山这一辈子留下来的"——气"上。这一份气压着河西平原一辈子的湿气朝东边吹——吹一辈子吹不完。

风一起——车前赶车的守驿人从车前位置上朝车里头:"——胡老前辈、前辈、风起了——晚辈赶车这一段稍稍慢一线。""——是。"车放慢。三人坐在车里头朝车窗外看——风沙渐渐起来。风沙朝车的方向扑过来——可扑到车前一尺的距离上时风沙自己——朝两侧极轻地、极轻地、绕开。绕的方向小扫认得:这是卷二第 47 章萨都父亲留下来的那一枚北莽王庭旧令牌——令牌上那只张着嘴的狐狸——这一刻替主角绕沙。这一只狐狸张着嘴的图案这一辈子在小扫袖子里头那一枚旧令牌上压了已经二十多日——卷二里头沙暴里头令牌替小扫绕过沙;今早起在河西平原长程风里头令牌再替小扫绕一次。绕到第二次的时候令牌自己在小扫袖子里头极轻地、极轻地、热了一线——这一线热和卷一末胸口字条第一次热的那一线热是同一种热。

小扫蹲在车里头朝车窗外看风沙——他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没见过河西风沙;下山以来卷二第 43 章在北漠见过沙暴一回。今早他第二次见——可这一次他比上一次"——稳"一线。稳的不是身子——是他自己用神识"——看"远处的眼力今早起更深一线。风沙里头他"——看"出几百里之外的某一处某一件事——是萨都。萨都今早起从大梁北境朝南走——他要朝东海方向去。可他朝南走的路上一处大梁北境的关口——他被一位中州大梁朝廷的使者拦下。这一位使者穿一身极朴素的、深青色直裰——他和卷一里东宫舍人秦修元是同一种"宫里头出来的人"的味道。可他不是太子东宫的人——他是另一处。这一位使者朝萨都长揖一礼:"——萨都使者。""——……使者。""——本使奉皇命朝萨都讨一封信。""——……什么。""——朝萨都讨一封信。"

讨信。这一处使者讨的是萨都父亲临终前留给萨都的那一句"——孩子已下山。东海方向四家齐到。五百六十一年——'——约'——今早起重启。"这一句话萨都父亲留下来已经今早卷二第 65 章里头送到了卓尘的车里头一份——萨都自己手里那一份还在。今早大梁朝廷有人来讨这一份。这一份"——讨"不是寻常使者随口讨,是大梁朝廷里头某一处替"借命"那一脉做事的人在皇命底下讨。皇命这一线大梁朝廷里头四百年来从未对萨都父亲那一脉用过——今早第一次用。这一第一次背后压的是借命那一脉对萨都父亲临终前那一句话的"——怕"——他们怕东海方向四家齐到那一日"——约"重启之后借命这一脉一辈子四百年里头偷偷压在中州地脉上的那一线"——借"——会被五百六十一年前的"——约"压回去。

小扫蹲在车里头看着这一幕——他自己心里那一线"——拿主意"今晚第四次出现。可这一次他不在现场——他自己在河西平原朝西走——他没法替萨都做任何主意。他朝老胡:"——老胡,萨都被拦下了。""——……是。""——朝廷讨他父亲留下来的那一封信。""——……是。""——……我管吗。""——你不管;萨都自己有数。""——……他能挡住吗。""——他挡得住。"老胡蹲在车里头朝车窗外看了一眼——他自己心里有数:今早大梁朝廷讨萨都那一封信的人不是寻常使者;这一位是朝廷里头某一处替"借命"那一脉做事的人。可萨都这一辈子在北莽王庭长大——他自己骑黑漠马——他这一份"——绕"是这一辈子他父亲留给他的——朝廷的人讨不到他自己手里头的信。萨都这一辈子在北莽王庭长大的"——绕"——和卷二第 47 章他自己骑黑漠马在沙暴里头绕过那一条线的"——绕"——是同一种绕。今早朝廷里头那一位深青色直裰的使者讨到萨都面前——萨都自己手里头那一封信会绕过这位使者袖底下的手——绕过这位使者袖底下的眼——绕过这位使者袖底下那一线借命之气——一直绕到萨都自己往东海方向去的路上。

小扫朝楚衡的方向看了一眼——楚衡今早起在中州西山西侧山道朝东边那一处老杨树下的旧驿后头一只小木椅上坐着不动;他这一辈子从今早起替小扫立的"——坐"在那一处。今早起小扫看见的所有路上的事——所有他自己用神识看出去的事——楚衡那一处坐着的人都看见。这一份"——画师替小扫看"今早起替小扫多了一层"——眼"。小扫朝楚衡那一处极轻地、极轻地、长揖一礼。这一礼楚衡接到了——他坐在那只小木椅上朝小扫这一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车继续朝西。风沙慢慢散了一线。这一日傍晚三人到了河西平原最末一处暗红点的旧驿——这一处旧驿门口外有一位等了一个时辰的人。这一位是卷一第 6 章里头那位赶车老把式。老把式这一辈子卷一里头自己"——死"过一次——卷一第 6 章里头哼完童谣那一夜他自己把自己从长安京"——死"掉,是为了卷一末小扫接战郡王梁辰那一夜可以替小扫提前埋一线。今早起他这一辈子重新出现在河西平原最末一处旧驿门口外——他朝车里头小扫长揖到底。"——前辈。""——……老把式。"小扫朝他长揖回礼。这一礼揖完他抬眼——他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里头没看过同一位前辈两次"——出现";下山以来卷一里他第一次见过老把式哼童谣;今早他第二次见。第二次见这一位前辈这一辈子第一次告诉小扫他自己原本"——姓"什么。"——前辈,晚辈姓程。"老把式说,"——程归师伯——是晚辈这一辈子在北漠商路上跟过的师父。"小扫这一辈子十八年——这一刻——这是他自己第二次正面认下一位"——姓程"的前辈。第一位是程九(卷二第 44 章在北漠焚队遗址上看见尸身);第二位是今早老把式。两位都是程归师伯的徒弟——老把式这一辈子卷一里头替小扫"——死"过一次又"——活"过一次;今早他第三次出现在小扫面前——这一次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这一辈子在程归师伯门下三十年里头压过的所有"——赶"——从今早起替小扫赶到河西平原最末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