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画摊主真名
老把式下车之后老胡和小扫在青石小路口外那一处极小的、半朽的木亭子里头歇下来等接力的人。木亭子是西极地界外围这一带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不知道是谁立的——亭子四角的木柱已经朽得只剩一线极薄的木皮,可亭顶那一片瓦还稳稳压在四角木柱上没塌。瓦上爬着一线极淡、极淡的青苔——青苔的方向朝东方——是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西极雪山方向那一份风一直朝东吹替青苔在瓦面上立的方向。两人坐在亭子里头朝青石小路那一头看——青石小路在夜色里头慢慢、慢慢地朝雪山方向延伸——延伸到夜色深处看不清的地方为止。
小扫蹲在亭子里头朝长安京方向回头——他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里头从未一个晚上同时朝两个方向看过——今晚他第一次。朝雪山那一头他能看见小路;朝长安京那一头——他自己用神识"——看"出几千里之外朱雀大街的那一处糖画摊。糖画摊今晚没出摊——卷二第 60 章里头主角去借晋王那一寸气那一夜后糖画摊主就没再出过摊——可摊位那一寸位置上还留着极淡的"——气"。这一寸气小扫卷二里头看出来过;今晚他在西极地界外围这一处木亭子里头第二次看出来——可这一次他比上一次"——看"得更深一线。深的这一线是因为他自己这一辈子的"——眼"在卷二末借完晋王一寸气之后又长出一寸——长到今晚他能在几千里之外看出朱雀大街糖画摊主自己一辈子的"——名字"。
老胡蹲在亭子里头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孩子,你看见了。""——……嗯。""——糖画摊主——他叫什么。""——……他叫程拓。"小扫低声说出"——程拓"两字的时候他自己心里那一线轻颤压着——这一辈子他在山里十八年里头从未叫过任何前辈的姓名;下山以来卷二里头他叫过老胡的姓老胡的辈分却没叫过老胡的真名;今晚他第一次在心里头默念过一位前辈的真名——程拓。这一位是程归师伯门下另一徒弟。程九(焚队遗址尸身)、程拙(今早老把式)、程拓(朱雀大街糖画摊主)——这三位都是程归师伯门下的徒弟。今晚小扫第一次把这三位的姓名连起来——这一辈子他师伯辈那位走过北漠五十年的程归师伯门下——他正面认下了三位。
"——他卷一里头替我做过糖画那一回——""——……嗯。""——糖画上那一线极淡的甜——是他这一辈子三十年里头压在朱雀大街糖画摊那一寸位置上的'——授'。"小扫朝老胡低声说这一段——他自己心里有数:卷一第 7 章里头他下山到长安京头一日朱雀大街上那一位糖画摊主替他做过一只极小的、极小的糖画狐狸;那一线甜不是糖的甜——是程拓师叔(小扫这一辈子今晚第一次用"——师叔"在心里头默念)这一辈子三十年里头压在长安京朱雀大街糖画摊那一寸位置上的"——授"。这一份"——授"小扫卷一里头吃到嘴里没尝出来;下山以来卷二里头吃过几只摊上的糖画也没尝出来;今晚他在西极地界外围木亭子里头朝长安京方向回头的瞬间——这一辈子第一次尝出了那一线甜里头的"——授"。 老胡今晚握的不是程九的烟杆——是他自己平日皮带第一个结上挂的那只小铜葫芦。铜葫芦里头装的是卷一第 1 章他下山那一日大师伯亲手倒进去的半勺崖边山泉。这一勺山泉这一辈子老胡在山外没动过——今晚他第一次拔开铜葫芦的塞子——朝亭子地上极轻地、极轻地、滴了一滴。这一滴山泉滴到亭子地上那一寸位置上的瞬间——亭子四角朽得只剩木皮的木柱根底下——慢慢、慢慢地、四线极淡的、极淡的"——气"自己亮了一线又自己暗了一线。这四线气——一线朝长安京、一线朝中州西山、一线朝山门方向、一线朝雪山方向——是程归师伯门下三位徒弟(程九、程拙、程拓)和山里那一位程归师伯本人合起来今晚朝这一处木亭子回的一礼。
小扫看着这四线气他自己一辈子十八年里头第一次"——明白"什么是"——师门授"。师门授不是师伯亲口对徒弟讲的话——是师伯一辈子在山里坐着没动、徒弟一辈子在山外赶着不停、徒孙一辈子在某一处替守三十年——这三辈人合起来在地脉上压出来的"——气"——这一线气这一辈子徒孙的徒孙第一次走到亭子里头那一寸位置上的瞬间——自己亮了一线。这一线亮的瞬间——师门里头三辈人的"——授"——彻底传到他面前。这一份"——授"小扫这一辈子从今晚起承下一寸。承下来之后他自己心口字条第四次"——颤"。颤的方向今晚和昨夜一样朝两个方向各半线——一半朝山门、一半朝雪山。
老胡蹲在亭子里头朝他低声:"——孩子,今晚起你师门里头那一份'——下一辈'——你也认了一位。""——……嗯?""——你师伯辈那位程归师伯门下的三位徒弟——程九、程拙、程拓——这三位是你师叔。师叔下面还有一辈是程归师伯当年留在西极的'——徒孙'。这一辈子那一位'——徒孙'——你今晚起还没见。可她这一辈子在西极雪山下等了你二十多年。""——……是女人?""——是。"老胡说这一句的时候他自己一辈子六十年里头第一次正面提到"——女"这一字——这是程归师伯当年留在西极那一位关门弟子。她这一辈子从十几岁拜在程归师伯门下起就一直留在西极雪山下——一辈子等小扫这一辈子走到雪山下那一日。今晚她还没见——可她已经等了二十多年。
亭子外那一条朝雪山方向延伸的青石小路那一头——夜色更深的地方——一线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慢慢、慢慢地朝亭子的方向走过来。这是接力替小扫赶下一段路的人。脚步声压得极轻——可老胡和小扫两人都听见了。两人没起身——亭子里头那四线极淡的"——气"还在亭子地上那一寸位置上慢慢、慢慢地散;散完之前来人不会进亭子。来人在亭子外那一段青石小路上的某一寸位置上停下来——朝亭子里头长揖一礼。这一礼揖完之后亭子地上那四线气彻底散完。来人慢慢、慢慢地朝亭子里头走进来——他穿一身极朴素的、青灰色道袍——他这一辈子在西极地界外围这一处青石小路口外不知道等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