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回路

三人朝白霜山下旧观门口外告别林岫之后——朝青石带方向走。这一段从白霜山下到青石带的路按地图上是六日；可三人今早起朝东海方向去——不再走来时朝雪山方向那一段路——而是朝南方向沿青石带最末那一线斜插。这一段斜插的路按地图上多绕九日——可这一段绕过的路上有两处程归师伯当年从北漠绕回中州时也留过的暗红点。这两处暗红点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在地脉上没动；今早起师玉跟着小扫一齐朝东海方向走——这两处暗红点要正面在两位徒孙面前立成一线。

斜插的第三日傍晚——三人到了第一处暗红点。这一处暗红点不在任何官方地图上——是程归师伯当年留下来的旧驿。旧驿外头一棵极旧的、几乎枯死的老桑树——树下一只极小的、几乎散架的小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位约五十多岁的男子。这位男子穿一件极旧的深褐色棉袄——和卷三第 68 章里头河西第一处暗红点上守驿的那一位陈兄是同一种料的棉袄。可他不是陈姓——他朝车里头三人长揖一礼之后说："——胡老前辈、师兄、师妹，晚辈姓秦——秦止。"

老胡蹲在车里头朝秦止长揖一礼。"——秦止，你是程归师伯门下徒孙这一辈里头第三位。""——是。""——你这一辈子守这一处多少年。""——晚辈守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老胡停了一停，"——你和师玉是同一辈。""——是。"秦止朝师玉长揖到底，"——师妹。""——……秦师兄。"师玉朝秦止长揖回礼。"——晚辈这一辈子在西极雪山外缘最里头那一处旧庵正殿那一寸位置上等师兄二十二年——晚辈一辈子从未见过秦师兄。今早起第一次见。""——……晚辈也没见过师妹。"秦止说，"——晚辈这一辈子在这一处旧驿外头守二十八年——晚辈一辈子从未走过西极地界。今早起第一次见师妹。" 师玉朝秦止长揖一礼之后慢慢、慢慢地朝小扫这一边看了一眼——再朝秦止那一边看了一眼。两位徒孙面对面那一寸位置上——师门下一辈两位徒孙之间的"——稳"——头一回正面立成一线。立完之后师玉朝秦止低声："——秦师兄，您这一辈子在这一处旧驿外头守二十八年里头——压过什么？""——晚辈压过这一处旧驿正殿西侧那一只极小的、极旧的、几乎裂开的小铜锁。""——……小铜锁。""——是。"秦止朝师玉点了一下头。"——这一只小铜锁是程归师伯当年留下来的'——东西'之一。锁里头锁过的不是别的——是程归师伯一辈子在北漠商路上五十年里头压过的所有'——重'里头朝东海方向那一段的'——根'。这一份'——根'三百年里头一直压在小铜锁里头没动；今早起两位徒孙朝东海方向走——晚辈把这一只小铜锁里头那一份'——根'交给两位。"

秦止朝旧驿正殿西侧慢慢、慢慢地走过去——他从那一只极旧、极旧的小铜锁里头慢慢、慢慢地取出一线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气"。这一线气在秦止手心里头压着不散——稳稳地。秦止朝小扫和师玉慢慢、慢慢地把这一线气朝两人这一边漫过来。这一线气漫到两人身上一寸距离上的瞬间——两人身子上那一道完整的"——双印浮"——再深一线。深下去之后——程归师伯一辈子在北漠商路上五十年里头压过的所有"——重"里头朝东海方向那一段的"——根"——头一回正面立在两位徒孙身上。 秦止朝两人长揖一礼之后慢慢、慢慢地朝旧驿门口外那一棵几乎枯死的老桑树下走过去。他朝那一棵老桑树长揖一礼——揖完他自己慢慢、慢慢地坐在小石凳上没动。这一辈子他一辈子的"——守"今早起卸完了；以后他自己一辈子也立一处"——坐"在这一处旧驿门口外那一寸位置上。这一处"——坐"和卷一里大师伯崖边的"——坐"、和卷二里卓尘亭子下方的"——坐"、和卷三里楚衡老杨树下的"——坐"、程拙河西末驿门口外的"——坐"、徐道白霜山下旧观正殿、慧根大乘寺正殿、林岫白霜山下旧观门口外——七处"——坐"今早起合成第七处。七处"——坐"立在七处不同的位置上替小扫和师玉这一辈子留七线"——退路"。 斜插的第六日傍晚——三人到了第二处暗红点。这一处暗红点比第一处还小一线——只有一棵极旧的、几乎枯死的老榆树——树下没有椅、也没有蒲团——只有一片极小、极小的青石板。青石板上坐着一位约六十多岁的男子。这位男子穿一件极旧的、深灰色长袍——他朝车里头三人长揖一礼之后说："——胡老前辈、师兄、师妹，晚辈姓陈——陈砚。"老胡蹲在车里头朝陈砚长揖一礼。"——陈砚——你是程归师伯门下徒孙这一辈里头第四位。""——是。""——你这一辈子守这一处多少年。""——晚辈守了三十三年。""——……三十三年。"

陈砚朝师玉和秦止长揖一礼。"——师妹。""——……陈师兄。"师玉朝陈砚长揖回礼。"——晚辈这一辈子今早起第二次见师门下一辈的徒孙——上一处见过秦师兄、今早起见您。""——……是。"陈砚朝师玉点了一下头。"——晚辈这一辈子在这一处守三十三年——晚辈守的是程归师伯当年留下来的最后一件'——东西'。""——……最后一件。""——是。"陈砚朝青石板下面慢慢、慢慢地伸手——他从青石板下面取出一卷极旧、极旧的、几乎散架的羊皮地图。这一卷羊皮地图比卷二第 32 章里头老胡和小扫从剑冢冢主无尘那里得到的羊皮地图大一倍。

陈砚朝小扫和师玉慢慢、慢慢地把这一卷羊皮地图递过去。"——师兄、师妹，这一卷羊皮地图是程归师伯当年留下来的'——东海路图'。这一卷地图上面压过的暗红点比北漠商路那一卷羊皮地图还多十二处——是从这一处旧驿出发朝东海方向走的所有暗红点的总图。从今早起两位朝东海方向走——这一卷东海路图替两位指路。"小扫朝陈砚长揖到底。揖完他用左右两手一齐接下那一卷东海路图。师玉朝陈砚长揖回礼之后朝小扫这一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两人同时朝陈砚长揖一礼。"——陈师兄，从今早起两位徒孙朝东海方向走的路——晚辈两人替师门下一辈一齐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