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撤

七人加十六位旁支后人——共二十三人——往南撤。

陶清羽抱着昏迷的老瓷匠走在最前。瓷王在后面殿后。江墨、江赤、江青三剑分散在队伍两侧，警戒后方。江青的青锋剑被砍出豁口，他自己受了点轻伤；江赤的赤焰剑也消耗了大半灵气；江墨的修为最高但也消耗了三成。三剑今日的状态都不算好——若道盟追兵跟上来，三剑勉强能撑半个时辰。

队伍从东海路口南撤——目标是南海口外的山林。南海口距东海路口约三百里，按筑基期修士的常规速度走两日便到。然而今日队伍里有十六位旁支后人和家眷——其中有几位是凡人小孩，速度只有筑基期修士的一成。这意味着今日队伍的整体速度会拖到三日甚至四日才能到南海口。

陶清羽心中暗暗算这一份"慢"的危险。第一，道盟追兵今日会困在陶炼困阵里——按瓷王的估计陶炼困阵能撑十二个时辰，意味着十二个时辰后道盟便能追上来。十二个时辰内队伍能走多远——按目前的速度多半只能走一百五十里。这意味着十二个时辰后道盟追兵便能在南撤路上追上他们。第二，道盟今日除了白圣这一支主力——多半还有其他支队在东海各处巡查——意味着南撤路上多半会遇到其他道盟支队。第三，南海口本身也不安全——南海口是道盟眼线网的一环——队伍若直接入南海口，便会被道盟眼线发现。这一份"三重危险"加起来意味着今日队伍即使撤到南海口也未必能安全。

瓷王的应对是——不入南海口。他对陶清羽低声："——清羽——南海口外有一片山林，叫'南漠老林'。我七十年前在那里布过一份'采土阵'。我们去那里。"陶清羽点头。修真界中"采土阵"是陶炼一脉的特定阵法——能把一片山林的灵气往中心聚——形成一份"小型采土地"。瓷王七十年前布的采土阵——意味着南漠老林是陶炼一脉七处采土地之外的"半采土地"。这一份"半采土地"今日成了陶炼一脉的临时据点——意味着瓷王七十年前便已经预备了这一份"撤"的后路。这一份"先备后路"是陶炼一脉一千七百年里能撑下去的根本——每一位家主都要在世时为下一代留至少一份"撤"的后路。

队伍走了一夜。第二日辰时——他们到了南漠老林外围。江墨在最后断后——他启动一份"陶纹断路符"——能让追兵经过这一段路时迷失方向半个时辰。陶清羽心中暗暗算——这一份"半个时辰"加上陶炼困阵的"十二个时辰"——意味着今日队伍多了十二个半时辰的"安全期"。十二个半时辰后他们多半已经入南漠老林——道盟追兵便很难找到他们。

队伍入南漠老林。林子里灵气浓郁——比寻常山林多三成。这便是采土阵的效果。陶清羽心中暗暗想——七十年前瓷王布这一份采土阵时，陶炼一脉刚刚被道盟清场——瓷王那时多半是在"撤"的路上顺手布的。今日陶清羽和瓷王也是在"撤"的路上——历史在重演，只是这一次陶炼一脉比七十年前多了"陶清羽"这一份火种。

老瓷匠在陶清羽怀里——胸口的起伏极弱。陶清羽低头看老瓷匠——他的脸色像凡人的老人，没有任何修真者的"灵"。修真界中修士的"灵"是从眉心散出的——化神中期的修士眉心的"灵"是淡蓝色的；今日老瓷匠的眉心没有任何"灵"——是凡人的样子。陶清羽心中暗暗算——老瓷匠的化神中期修为彻底毁，眉心的"灵"也散了——余生只能是凡人。一位修真界中"曾经化神中期"的修士今后要过凡人的生活——这一份"反差"是修真界中最重的代价之一。

陶清羽心中暗暗想老瓷匠最后说的那一份话——"——清羽——我不是你师叔——我本姓穆。穆长卿是我师弟。"这一份"穆师兄/穆师弟"的关系打开了陶清羽对七年前陷害夜的全部认知。陶清羽七年前以为自己是被裴元景、沈青萝、穆长卿三人合谋陷害——今日才知道穆长卿背后还有"穆师兄"这一份隐脉。穆师兄今日就是老瓷匠——意味着穆家本来一脉相承陶炼一脉。陶清羽心中暗暗推测穆师兄当年的事——七十年前道盟清场陶炼一脉时，穆家在"叛"和"留"两条路里分裂——穆长卿（穆师弟）选择"叛"投了道盟，老瓷匠（穆师兄）选择"留"装死隐世。这一份"分裂"是穆家七十年里的"内伤"——直到今日穆师兄要陶清羽去清算穆师弟——穆家便算"自我清门"。

队伍进入南漠老林深处。瓷王选了一处隐秘的山洞——是他七十年前住过的旧洞——里面还留有当年的"陶罐"和"采土"。瓷王让旁支后人和家眷入洞——三剑在洞外巡哨——陶清羽和宁颂照顾老瓷匠。

正在这一刻——陶清羽怀里的小陶罐震了起来——三短一长。陶清羽心中暗暗一震——是隐讯铃的师兄弟讯。陶清羽闭眼听——是沈风。

"——师兄——师姐——我撑不住了。师父也撑不住了。师父让我告诉你们——他三日内便会撤离问天峰——往南走——和你们会合。"

陶清羽的眼眶湿了。师父今日终于决定撤离问天峰——意味着青云观的"主阵者"地位也要放弃——青云观的所有阵纹便会"自动"。这意味着青云观今后无法再守——三十六位青云观弟子会被迫散——多半会有几位被道盟杀。这一份代价比陶清羽预想的更重。

陶清羽心中暗暗对师父说——"——师父——你撤吧。你撑了七年，已经撑得够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