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姆的后门
重投已登记。
六个字渗在安全室墙上，像刚盖下的判章。
薇拉第一反应是挥剑。
半截骑士剑斩在墙面上，只擦出一串火星。黑字没有散，反而更深，像被她这一剑刻进石头。
伊安拉住她的手腕。
“别浪费力气。”
薇拉反手扣住他的手。
“这东西在记录你。”
“所以更不能让它只写一半。”
伊安把安全室墙上的字抄进账册。
重投。
登记。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他心里发冷。一次本该只属于他记忆的失败，被黑井写到了墙上。黑井不仅看见他改了结果，还把这次改动归入某种账。
有账，就会有结算。
安全室外传来一声轻咳。
“两位要是忙完了，能不能把剑收一收？我胆子小，容易误会。”
那声轻咳来得太巧。
伊安和薇拉刚看完墙字，安全室门口就多了人。若对方早在外面，就等于听完了他们关于逆骰和代价的全部对话。
若对方刚来，就说明他能避开黑井机关、审判庭追兵和薇拉的感知。
两种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薇拉的剑没有收。
伊安把黑石骰扣进证物盒，同时用账册压住盒盖。
小动作没有逃过门外人的眼睛。
“别紧张。”那声音说，“我要真想抢，刚才你们吵代价的时候就抢了。”
薇拉的剑立刻指向门口。
门缝外钻进来一个矮小身影。
他个子只到伊安胸口，披着一件大得过分的黑斗篷，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两只手举得很高，指间却夹着一枚细小铜扣。
半身人。
伊安看见他的靴底很厚，走路没有声音。
“罗姆·铜扣。”半身人自报家门，“黑井自由向导，偶尔做点合法买卖。”
薇拉冷声道：“偶尔？”
“尽量。”
罗姆的眼睛在安全室里转了一圈，落到黑石骰上。
“那玩意儿挺值钱。”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往石桌边滑去。
薇拉受伤，但剑还是快。
半截骑士剑横在罗姆喉前。
罗姆立刻停住，手里多出的证物盒也停在半空。
伊安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拿的？”
“进门前。”
“门还没开。”
“所以我说我是向导。”
薇拉把剑往前送了半寸。
罗姆笑容僵住。
“也是受害者。我真是受害者。承包会追我，公会也追我，我这几天过得比死者还累。”
伊安伸手拿回证物盒。
“为什么跟着我们？”
“因为你们把入口堵了。”罗姆叹气，“入口一堵，黑市后门也跟着涨价。我本来带两个人从老通道出去，半路看见这位女士和审判庭的人打得山摇地动，又看见你从上面掉下来。”
他摊手。
“按我的原则，这种麻烦该绕开。可我欠了汉森·灰靴一顿酒钱，也欠铜灯队长一个假名。现在他们都死了，债主少了两个，我反而睡不踏实。”
伊安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没有笑。
罗姆·铜扣看起来像个随时会逃的骗子。
可骗子提到死债时，眼神比许多骑士干净。
“你认识铜灯队长？”
“烛湾黑市没人不认识鲁本。他穷得很诚实，欠钱会还，喝酒会付，接脏活前还会问一句会不会害无辜。”
“这次他问了吗？”
罗姆的脸色更沉。
“问了。”
“对方怎么答？”
“说只是绕开公会抽成，不伤人。”
薇拉冷声道：“他信了？”
“穷人有时候不是信。”罗姆说，“是没钱怀疑。”
薇拉问：“你看见审判庭？”
罗姆立刻摇头。
“没看见脸，只看见徽章。我这个人胆小，看见银天平就低头。”
“你知道出口？”
“知道三个。能活着走到的，可能一个。”
伊安拿出从尸体身上找到的临雇木牌。
“认识这个人吗？”
罗姆笑意淡了。
“汉森·灰靴。北井搬运工，欠黑市两银鹿。他老婆上周还托我问有没有便宜药。”
“死亡名单上没有他的真名。”
“当然不会有。”罗姆说，“真名要赔。空名只要十银鹿，还能拿去填事故人数。”
罗姆说到这里，忽然从靴底摸出一枚薄刀，在墙边刮下一点黑泥。
“看见没？黑井泥里混了红灰。有人从第三层搬东西上来。第一层清剿任务，不该碰到第三层的灰。”
伊安接过黑泥，放进小纸包。
“你确定？”
“我靠这个吃饭。黑井每层泥味都不一样。第一层像铁锈，第二层像冷蜡，第三层像烧骨头。再往下我没去过，去过的人也很少回来。”
“铜灯小队去了第三层？”
“他们以为是捷径。”
罗姆看向门外黑暗。
“那条后门会把人送到不该去的地方。公会说他们进了未开放路线，其实他们是被路线带走的。”
“路线会带人？”薇拉问。
罗姆点头。
“黑井深处的路不是石头，是合同。你拿什么钥匙、欠谁的钱、接了哪张任务牌，它就把你送到对应的地方。公会说这是地下城适应机制，承包会说这是路线维护成本，黑市只说一句人话。”
“什么？”
“井会认账。”
伊安看向他。
罗姆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铜灯小队拿到的不是普通后门钥匙。那东西带债味，像有人提前把他们的失败抵押出去了。”
“抵押给谁？”
“我不知道。”罗姆说，“知道的人通常不会让我这种小贼活着知道。”
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知道一件事。走那条后门的人，回来以后都会少点东西。有的少记忆，有的少影子，有的少一个本该活着的队友。”
伊安和薇拉同时看向他。
罗姆摊手。
“所以我收费贵。不是贪，是怕。”
薇拉看向伊安。
伊安没有说话。
罗姆继续道：“铜灯小队的事我知道一点。他们不是从官方入口下去的。”
伊安抬头。
“入口税票有六枚。”
“税票是真的，人不一定走那条路。”
“他们为什么不用官方路线？”
罗姆指了指头顶。
“因为有人让他们走后门。说是能绕开第一层小怪，直接拿清剿奖励。铜灯队长缺钱，接了。”
“谁让他们走的？”
罗姆闭嘴。
薇拉的剑又抬起。
罗姆立刻举手。
“我不能说名字。说了我出不了黑井。”
伊安看着他。
“那说路线。”
“路线也贵。”
“你刚偷了赔付署证物。”
“我带路。”
“你带错路，我把你的名字按真名写进赔付记录。”
罗姆脸色一垮。
“你们记录员威胁人真脏。”
伊安收起账册。
“走。”
罗姆看向安全室外的黑暗，笑容彻底没了。
“先说好，铜灯小队走的那条后门，原本不是给活人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