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的地图
第四层入口不是门。
是一道向下展开的地图。
地图室中央裂开后,地面没有塌陷,而是一层层翻页。每翻一页,就露出一段更深的路线。那些路线像墨水,却有石头的重量,悬在半空,组成一条可走的黑色阶梯。
罗姆趴在边缘看了一眼。
“我收回第50层是骗子地图这句话。骗子没有这么大成本。”
塞蕾娜盯着阶梯边缘的符号。
“这是隐藏层入口。不是自然生成,是被权限压住后重新打开。”
薇拉看向少年。
少年脸色惨白,手里的笔已经断了。
“你怎么知道画法?”
少年摇头。
“我不知道。手知道。”
阿洛低声道:“他的手被用过。”
这句话让伊安心里一沉。
少年不是记得地图。
他的身体曾经参与过绘制,或者被迫充当过钥匙。
第四层入口下方传来风声。
风里夹着无数细碎低语。
战士。
法师。
盗贼。
祭司。
游侠。
一个个职业名称像在黑暗里点名。
伊安没有听见记录员。
也没有听见无职业者。
他们沿阶梯向下。
走到中段时,阶梯尽头浮出一道巨大的石门。
石门出现后,身后的地图阶梯开始慢慢变淡。
这不是给他们充足时间讨论的地方。
每一次犹豫,退路都会少一段。
少年站在队伍中间,脸色仍白,却一直盯着石门。伊安注意到,他看十二个职业凹槽时,眼神没有陌生。
“你来过?”
少年摇头。
“我梦见过。”
“梦见门?”
“梦见有人在这里交出职业章。交出去以后,他就忘了自己为什么拿剑。”
薇拉看向石门的眼神更冷。
职业章不是单纯能力凭证。
它还连着一个人被世界承认的方式。
让战士交出战士章,不只是禁止他挥剑。
也可能让他忘记为什么成为战士。
塞蕾娜低声说:“这门收的不是章,是身份锚。”
罗姆捂住自己的盗贼章。
“那我更不交。我靠这个混饭,也靠这个知道自己会被谁追债。”
阿洛没有职业章,但荒野契约在他掌心亮起。
“它也在看我。”
石门确实在看所有人。
十二个凹槽依次亮起,像挑选最容易下口的地方。
石门上嵌着十二个凹槽。
每个凹槽对应一枚职业章。
战士的剑,盗贼的锁,法师的星,祭司的焰,游侠的弓,骑士的盾,学者的书,工匠的锤,猎人的角,吟游者的琴,药剂师的瓶,审判者的天平。
罗姆看了一圈。
“很歧视半身人。”
塞蕾娜说:“这是职业门。必须献出一枚有效职业章,才能进入失职者回廊。”
薇拉看向自己的破誓纹章。
“我的章已经被烧毁,不一定能用。”
塞蕾娜说:“最好不要。它可能会把破誓判罚一起收走。”
阿洛冷声道:“荒野契约不是给门吃的。”
罗姆捂住胸口。
“我虽然不喜欢公会章,但它还值点钱。”
所有人最后看向伊安。
伊安没有职业章。
这原本是他在烛湾被排除在外的证明。
公会用它挡他。
任务板用它羞辱他。
所有人都说,没有职业章的人不能进地下城真正的门。
石门发出低沉声音。
【请献出职业章。】
伊安走上前。
“没有。”
石门沉默。
【请献出职业章。】
“没有。”
【无职业者不得进入。】
伊安把账册放到石门前。
“按门的规则,进入代价是献出一枚职业章。没有职业章,无法献出。无法献出不等于拒绝支付,是支付对象不存在。”
罗姆小声道:“你在和门讲漏洞。”
“门先和我讲规矩。”
石门上的十二个凹槽同时亮起,像在搜索伊安身上的职业痕迹。
战士,无。
法师,无。
盗贼,无。
祭司,无。
审判者,无。
所有凹槽依次暗下。
石门陷入更深沉默。
塞蕾娜眼神亮了。
“它无法完成扣除。”
伊安继续说:“既然进入条件是扣除职业章,而我没有可扣除对象,门不能收取不存在的代价。若门仍拒绝,就是把无职业者排除在明示规则之外,需另列条款。”
石门开始震动。
【未列条款。】
“那就开。”
石门没有立刻开。
它像在等待更高层的判定。
十二个职业凹槽反复亮灭,最后全部转为灰色。门面上浮出一行新字:
【未定义对象。】
塞蕾娜屏住呼吸。
“它把你识别成空值。”
“空值能进吗?”
“按设计,不能。但它也没有拒绝条款。”
伊安说:“那就让设计承担设计错误。”
这句话出口,石门深处传来像齿轮崩断的声音。
罗姆小声道:“我以后要把这句话刻在我的债务合同上。”
薇拉看着石门裂开的缝。
“别高兴太早。能靠漏洞进去,说明里面更不欢迎你。”
伊安点头。
“我习惯了。”
石门缝里吹出的风带着旧纸味。
不是地下潮气,而是像无数职业章被磨碎后混进档案柜的味道。
少年忽然抓住伊安的衣角。
“别让它给你章。”
伊安低头。
“它会给我?”
少年脸上又露出那种被记忆追赶的痛苦。
“空的。很亮。拿了以后,你会听见很多人说话。你会以为那些都是你的理由。”
塞蕾娜立刻看向伊安。
“如果第四层存在空白职业章,它可能不是奖励,而是身份污染。”
罗姆说:“能不能这次我们提前决定不碰?”
阿洛淡淡道:“黑井不会把真正想让你碰的东西,摆成你一眼就知道不能碰的样子。”
薇拉看向门后。
“所以进去以后,任何看起来像奖励的东西都先当陷阱。”
罗姆痛苦地闭上眼。
“你这句话伤害了我的职业尊严。”
“保命优先。”
伊安把少年的话记下。
别让它给你章。
这和他一直以来的痛点正好相反。
他从小没有职业章。
被排除,被轻视,被当成旁观者。
现在,有人警告他,不要拿那枚也许终于愿意给他的章。
黑井很懂人。
它知道缺什么,才知道用什么钓。
伊安把这句话也写进账册。
不是为了提醒别人。
是为了提醒自己。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曾经多想要一枚章。
这种渴望本身就能被利用。
黑井最擅长这个。
也最恶毒。
罗姆瞪着他。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跟面包铺赊账?”
石门上的十二个职业凹槽全部熄灭。
门缝缓缓打开。
没有收走任何人的职业章。
门后传来低沉而愤怒的声音:
“无职者不该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