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42 章

未来里的背叛

第 42 章 · 1842 字

伊安没有立刻醒来。

他知道自己还在下坠。

身体的重量、纸灰的味道、证物盒里黑石骰轻微的撞击声,都在提醒他现实没有结束。

可眼前的未来没有碎。

烛湾仍在燃烧。

薇拉的剑仍然插在他胸口。

伊安试着后退。

身体不听使唤。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脚被一圈黑色文字钉在地上。那些文字一层层缠上来,像绷带,也像尸布。

【待删除对象。】

【活体记录异常。】

【无法赔付。】

【建议改写为死亡状态。】

每一行都很熟。

他在听证间见过类似的格式。

只是那时文字还在纸上。

现在,文字在他皮肤里。

未来的薇拉握着剑柄,手背青筋凸起。

“你看见了?”

伊安抬眼。

“你杀了我。”

“是。”

她承认得太快。

快得像这句话已经在她心里说过无数次。

伊安听见远处传来罗姆的喊声,像隔着很深的水。阿洛的箭光一闪而过,又被火海吞掉。塞蕾娜似乎在念公式,可每一个音节刚出口,就被某种规则擦去。

这里只剩他和薇拉。

“为什么?”伊安问。

薇拉看着他。

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很苍白。

“因为你还活着时,他们能删除你。”

伊安怔住。

薇拉继续说:

“活人可以被改名、改籍、改身份、改职业归属。只要记录链够长,所有人都会承认你本来不是你。”

她握紧剑柄。

“但死人不能随便改。”

“死人有死因,有见证人,有尸体,有赔付,有家属申诉。哪怕他们能伪造,也要伪造一整套。”

伊安喉咙发干。

“所以你杀我,是为了让我留下记录?”

“不是为了杀你。”

薇拉的声音终于发颤。

“是为了让你死得来得及。”

这句话比剑更疼。

未来里的伊安低头,看见胸口流出的不是血。

是墨。

黑墨顺着剑刃往下淌,在地面上写出一份临时死亡证明。

死亡对象:伊安·灰页。

死因:队友薇拉·断誓刺杀。

见证人:无。

记录状态:待补。

伊安忽然明白哪里不对。

如果这是一次救援,为什么见证人仍然为空?

他抬头。

“你失败了。”

未来的薇拉没有否认。

她松开剑,后退半步。

“我赶到时,第七码已经被启动。你投了最后一骰,把所有失败分支都压到自己身上,想换我们活着离开。”

“然后呢?”

“然后他们删掉了你。”

烛湾火光里,一座巨大的门影浮现。

门后像有无数笔在同时书写。

薇拉说:

“我刺中你时,你已经只剩半个名字。我想把你变成能被登记的死者,可审判庭比我快一步。他们把见证链剪断,把我的刺杀写成精神失控,把你的死亡写成无效事故。”

伊安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像倒计时。

“那你现在让我看见这些,是要我不信任你?”

薇拉忽然笑了。

那不是轻松的笑。

更像刀口在骨头上划过。

“你若因为这个不信我,至少还会活得谨慎一点。”

她看向他右手。

未来里的黑石骰还在他掌心。

骰子每转一次,烛湾就多塌一座房子。

“逆骰不是让你赢的东西。”薇拉说,“它会让你以为,只要代价够大,就没有不能改的结局。”

伊安说:“很多时候确实如此。”

“所以你才会死。”

火焰忽然压低。

街道尽头出现许多影子。

有格兰特。

有卡修。

有奥瑟。

还有一些伊安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更高的黑暗里,像读者一样翻动烛湾的夜色。

薇拉拔出剑。

墨血喷涌。

伊安却没有倒下。

他看见自己胸口的洞里,有一页纸正在燃烧。

纸上写着:

【第七次测试失败。】

【建议重启。】

“测试?”伊安问。

未来的薇拉脸色一变。

她似乎没打算让他看到这一页。

黑暗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所有火光同时向内塌陷。

薇拉猛地抓住伊安的肩。

“听我说。”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急迫。

“你可以投骰。”

“可以用它救人。”

“可以赌失败分支。”

“但不要把最后一次解释权交给骰子。”

伊安想追问最后一次是什么。

薇拉的手已经开始透明。

她背后的烛湾也在被擦除。

“如果你看到另一个你,别急着杀他。”

“如果门要你承认死亡,别急着否认。”

“如果有人替你签字,一定先问他死过几次。”

伊安抓住她的手腕。

“未来能改吗?”

薇拉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不像断誓骑士,也不像未来里的刺杀者。

她只是很累。

“能。”

她说。

“所以它才拼命让你提前相信背叛。”

黑暗再次卷来。

直井的失重感猛地回到身体。

伊安听见现实里的薇拉在喊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

薇拉就在身侧,正伸手拉他。

她眼里有担忧,也有戒备。

伊安看着她的手,没有立刻握住。

薇拉察觉到什么,眉头一皱。

“你看见我了?”

伊安点头。

“你杀了我。”

罗姆吸了口冷气。

阿洛的箭尖微微下垂。

塞蕾娜没有说话,只盯着伊安和薇拉之间那一小段距离。

薇拉沉默片刻。

“我有理由吗?”

“有。”

伊安握住她的手。

“但我还没确认那是不是完整理由。”

薇拉的手很冷。

她没有挣开。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说,“你别把我当成答案。”

伊安看她。

“什么意思?”

“我能杀你,不代表我知道全部真相。”薇拉声音很低,“被逼到那一步的人,也可能只是别人的刀。”

罗姆立刻插话:

“我支持这句。谁要是把我放进幻象里,我肯定看起来也像坏人。”

塞蕾娜冷冷道:“你不用幻象也像。”

罗姆瞪她。

这一句短促的争执让队伍重新有了活人的声音。

伊安却没有因此放松。

他看着薇拉,终于说:

“如果我想投最后一骰?”

薇拉握紧他的手腕。

“我会拦你。”

“用剑?”

“用我能用的一切。”

这不是承诺不背叛。

是承诺即使未来再次逼近,她也会先站在他面前,而不是站到门后。

薇拉把他拉回下坠队形。

“那就活到能确认的时候。”

直井底部终于出现一圈暗银色光。

阿洛射出一支没有箭头的藤箭,藤蔓在众人腰间一圈圈绕过,把队伍重新拴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人嫌束缚碍事。

刚才每个人都独自面对过最想重投的失败。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若再被分开,黑井不会给第二次互相拉回来的机会。

他们向光里坠去。

就在落地前,伊安耳边又响起未来薇拉最后的声音。

很轻。

却像贴着骨头说出。

“不要投最后一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