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第一个名字
任务板裂开后,二楼房间没有崩塌。
这让伊安·灰页更加警惕。
黑井镇很少因为一块板子被砸就真正受伤。更多时候,它会把破坏本身收进下一条记录里,然后换一个位置继续运转。
果然,卡修投影虽然扭曲,却仍坐回空椅。
“你们赢了一块板。”
他语气平静。
“但主线任务会重新生成。只要黑井镇还需要一个记录员死亡,你们就只是在延迟。”
罗姆把伊安的临时工作证从破酒杯里捞出来,嫌弃地甩了甩。
“听见没,我们延迟得挺成功。”
卡修看向他。
“铜扣先生,你的旧债也会重新生成。”
罗姆笑意没了。
“我债多,不差你这一句。”
话虽这么说,罗姆的手却下意识摸向靴底薄刀。
伊安看见了。
卡修不是随口威胁。
第二卷从一开始就不断把每个人推回自己的旧弱点:薇拉的职责,罗姆的债,塞蕾娜的白塔,阿洛的怪物身份,诺恩的工具化。
黑井镇不是只重置日期。
它还重置每个人最容易被利用的缺口。
卡修投影没有继续刺激他,而是转向诺恩。
少年一直站在门口。
刚才战斗里,他没有写见证。
伊安刻意让他远离记录中心,薇拉也几次挡住冲向他的影子。
可现在,卡修只看了他一眼,房间里的黑线便纷纷转向。
“见证学徒未登记全名。”
墙上浮出一张空白身份表。
姓名:诺恩·空页。
来源:待补。
监护人:无。
用途:见证。
诺恩脸色发白。
“我没有说过这个姓。”
伊安想起第51章工作证上的名字。
黑井镇早就给了他一个姓。
空页。
没有来处,方便书写。
没有亲族,方便征用。
没有过去,方便当工具。
伊安走到身份表前。
“姓名来源?”
卡修微笑。
“镇政厅临时编目。”
“本人是否确认?”
卡修没有回答。
身份表自动补字:
【未成年见证工具,无需确认。】
薇拉脸色一寒。
她刚要上前,诺恩却先开口。
“不。”
少年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房间里的黑线盖住。
但他又说了一遍。
“不。”
这一次更清楚。
身份表停住。
诺恩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七。
“你们可以叫我见证学徒,可以给我写用途,也可以把我挂到钟楼里。”
他咬住牙。
“但名字不是这样来的。”
伊安没有插话。
这不是他能替诺恩完成的事。
名字若由别人替他抢回来,仍然容易变成别人的章。
诺恩看向众人。
“我记得很少。”
“记得伊安死过。”
“记得薇拉让我跑。”
“记得有人把我关在黑井里,说我以后会有用。”
他的声音发抖,却没有停。
“我不记得父母,不记得家,不记得我原来叫什么。”
卡修投影温和道:“所以镇子给了你一个能用的名字。”
诺恩看着他。
“能用,不等于属于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
诺恩拿起伊安递来的笔。
他没有在身份表上写。
而是在账册空白页上写下两个字:
诺恩。
他写得很慢。
第一笔落下,手背上的七亮了一下。
第二笔落下,身份表上的“用途:见证”开始模糊。
第三笔落下,房间里那些黑线像被火烫到,纷纷缩回地板。
写完名字后,诺恩停住。
伊安问:“姓呢?”
诺恩看向那张身份表上的“空页”。
“他们给的姓,我不要。”
“那先不写。”
“没有姓也可以?”
“当然。”
伊安说。
“名字不是表格完整才算存在。”
这句话出口后,伊安自己也停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同样是在说自己。
伊安·灰页有赔付署记录,有七份死亡档案,有第八份开局,有外部讣告,有黑井镇临时工作证。表格太多,多到每一张都试图告诉他,他到底算什么。
可如果一个孩子没有完整表格也能存在,那么一个被太多表格覆盖的人,也不该由表格决定存在。
诺恩抬头看他。
像也听出了这层意思。
“那你呢?”
伊安没有回避。
“我也一样。”
诺恩低下头,眼眶发红。
他把“诺恩”两个字又描了一遍。
这一次,字迹稳了一点。
卡修投影第一次失去笑容。
“未完整登记的姓名,不具备法律效力。”
伊安抬头。
“但具备本人确认效力。”
塞蕾娜立刻补上星纹注释:
“自我命名属于意志表达,优先于临时编目。”
罗姆举手。
“我也见证,虽然我讨厌正经场合。”
阿洛说:“我见证。”
薇拉说:“我见证。”
最后,伊安写下:
诺恩,于黑井镇第二日,拒绝被登记为工具,确认名字。
手背上的七终于变化。
它没有消失。
而是在下方裂开一道口子,慢慢变成六。
诺恩痛得跪倒。
伊安扶住他。
少年抬起头,脸色惨白,却笑了一下。
“它少了一次。”
墙上的身份表彻底烧毁。
但烧毁前,表格背面浮出一行新的小字:
【见证学徒诺恩,已进入第六日计数。】
卡修投影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恭喜。你们救回一个名字,也提前扣掉一天。”
诺恩的笑僵住。
伊安把少年扶稳,眼神没有离开卡修。
“这不是扣掉。”
“那是什么?”
“是他自己花掉。”
伊安合上账册。
“自己花掉的代价,和被你们征用的代价,不是一回事。”
卡修投影慢慢淡去。
“希望第六日时,你还这么想。”
投影消失后,房间里的黑线没有完全退去。
它们缩进地板,留下许多针孔般的小洞。
诺恩盯着那些洞,忽然说:
“它还会回来。”
“会。”伊安说。
“那我是不是不该写名字?”
“该。”
伊安把账册递给他,让他看那两个字。
“因为它会回来,所以更要有一个它不能替你取的名字。”
诺恩用指腹碰了碰“诺恩”。
字迹还没干,墨却没有被地板吸走。
这是今天他们抢回来的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楼下忽然传来晨钟余响。
不是整点。
是任务板刷新失败后的补响。
伊安走到破墙边向下看。
镇公会主厅里,一张新的黑纸正在展开。
黑纸第一行写着:
【第六日预备见证人:诺恩。】
第二行缓缓浮出:
【请于下一次见证后,提交完整用途。】
诺恩看着那行字,刚刚抢回名字的喜悦一点点沉下去。
伊安合上账册。
“不用提交。”
“它会要。”
“那就让它一直要不到。”
直到这个名字只属于你。
也只由你解释。
别人不行。
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