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65 章

少年的第一个名字

第 65 章 · 1800 字

任务板裂开后,二楼房间没有崩塌。

这让伊安·灰页更加警惕。

黑井镇很少因为一块板子被砸就真正受伤。更多时候,它会把破坏本身收进下一条记录里,然后换一个位置继续运转。

果然,卡修投影虽然扭曲,却仍坐回空椅。

“你们赢了一块板。”

他语气平静。

“但主线任务会重新生成。只要黑井镇还需要一个记录员死亡,你们就只是在延迟。”

罗姆把伊安的临时工作证从破酒杯里捞出来,嫌弃地甩了甩。

“听见没,我们延迟得挺成功。”

卡修看向他。

“铜扣先生,你的旧债也会重新生成。”

罗姆笑意没了。

“我债多,不差你这一句。”

话虽这么说,罗姆的手却下意识摸向靴底薄刀。

伊安看见了。

卡修不是随口威胁。

第二卷从一开始就不断把每个人推回自己的旧弱点:薇拉的职责,罗姆的债,塞蕾娜的白塔,阿洛的怪物身份,诺恩的工具化。

黑井镇不是只重置日期。

它还重置每个人最容易被利用的缺口。

卡修投影没有继续刺激他,而是转向诺恩。

少年一直站在门口。

刚才战斗里,他没有写见证。

伊安刻意让他远离记录中心,薇拉也几次挡住冲向他的影子。

可现在,卡修只看了他一眼,房间里的黑线便纷纷转向。

“见证学徒未登记全名。”

墙上浮出一张空白身份表。

姓名:诺恩·空页。

来源:待补。

监护人:无。

用途:见证。

诺恩脸色发白。

“我没有说过这个姓。”

伊安想起第51章工作证上的名字。

黑井镇早就给了他一个姓。

空页。

没有来处,方便书写。

没有亲族,方便征用。

没有过去,方便当工具。

伊安走到身份表前。

“姓名来源?”

卡修微笑。

“镇政厅临时编目。”

“本人是否确认?”

卡修没有回答。

身份表自动补字:

【未成年见证工具,无需确认。】

薇拉脸色一寒。

她刚要上前,诺恩却先开口。

“不。”

少年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房间里的黑线盖住。

但他又说了一遍。

“不。”

这一次更清楚。

身份表停住。

诺恩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七。

“你们可以叫我见证学徒,可以给我写用途,也可以把我挂到钟楼里。”

他咬住牙。

“但名字不是这样来的。”

伊安没有插话。

这不是他能替诺恩完成的事。

名字若由别人替他抢回来,仍然容易变成别人的章。

诺恩看向众人。

“我记得很少。”

“记得伊安死过。”

“记得薇拉让我跑。”

“记得有人把我关在黑井里,说我以后会有用。”

他的声音发抖,却没有停。

“我不记得父母,不记得家,不记得我原来叫什么。”

卡修投影温和道:“所以镇子给了你一个能用的名字。”

诺恩看着他。

“能用,不等于属于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

诺恩拿起伊安递来的笔。

他没有在身份表上写。

而是在账册空白页上写下两个字:

诺恩。

他写得很慢。

第一笔落下,手背上的七亮了一下。

第二笔落下,身份表上的“用途:见证”开始模糊。

第三笔落下,房间里那些黑线像被火烫到,纷纷缩回地板。

写完名字后,诺恩停住。

伊安问:“姓呢?”

诺恩看向那张身份表上的“空页”。

“他们给的姓,我不要。”

“那先不写。”

“没有姓也可以?”

“当然。”

伊安说。

“名字不是表格完整才算存在。”

这句话出口后,伊安自己也停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同样是在说自己。

伊安·灰页有赔付署记录,有七份死亡档案,有第八份开局,有外部讣告,有黑井镇临时工作证。表格太多,多到每一张都试图告诉他,他到底算什么。

可如果一个孩子没有完整表格也能存在,那么一个被太多表格覆盖的人,也不该由表格决定存在。

诺恩抬头看他。

像也听出了这层意思。

“那你呢?”

伊安没有回避。

“我也一样。”

诺恩低下头,眼眶发红。

他把“诺恩”两个字又描了一遍。

这一次,字迹稳了一点。

卡修投影第一次失去笑容。

“未完整登记的姓名,不具备法律效力。”

伊安抬头。

“但具备本人确认效力。”

塞蕾娜立刻补上星纹注释:

“自我命名属于意志表达,优先于临时编目。”

罗姆举手。

“我也见证,虽然我讨厌正经场合。”

阿洛说:“我见证。”

薇拉说:“我见证。”

最后,伊安写下:

诺恩,于黑井镇第二日,拒绝被登记为工具,确认名字。

手背上的七终于变化。

它没有消失。

而是在下方裂开一道口子,慢慢变成六。

诺恩痛得跪倒。

伊安扶住他。

少年抬起头,脸色惨白,却笑了一下。

“它少了一次。”

墙上的身份表彻底烧毁。

但烧毁前,表格背面浮出一行新的小字:

【见证学徒诺恩,已进入第六日计数。】

卡修投影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恭喜。你们救回一个名字,也提前扣掉一天。”

诺恩的笑僵住。

伊安把少年扶稳,眼神没有离开卡修。

“这不是扣掉。”

“那是什么?”

“是他自己花掉。”

伊安合上账册。

“自己花掉的代价,和被你们征用的代价,不是一回事。”

卡修投影慢慢淡去。

“希望第六日时,你还这么想。”

投影消失后,房间里的黑线没有完全退去。

它们缩进地板,留下许多针孔般的小洞。

诺恩盯着那些洞,忽然说:

“它还会回来。”

“会。”伊安说。

“那我是不是不该写名字?”

“该。”

伊安把账册递给他,让他看那两个字。

“因为它会回来,所以更要有一个它不能替你取的名字。”

诺恩用指腹碰了碰“诺恩”。

字迹还没干,墨却没有被地板吸走。

这是今天他们抢回来的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楼下忽然传来晨钟余响。

不是整点。

是任务板刷新失败后的补响。

伊安走到破墙边向下看。

镇公会主厅里,一张新的黑纸正在展开。

黑纸第一行写着:

【第六日预备见证人:诺恩。】

第二行缓缓浮出:

【请于下一次见证后,提交完整用途。】

诺恩看着那行字,刚刚抢回名字的喜悦一点点沉下去。

伊安合上账册。

“不用提交。”

“它会要。”

“那就让它一直要不到。”

直到这个名字只属于你。

也只由你解释。

别人不行。

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