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8 章

破誓骑士

第 8 章 · 1882 字

第七次。

伊安盯着那三个字,左腕的旧伤冷得像浸进井水。

他没有碰那个孔洞。

前一个孔洞喷出的冷雾已经足够让他记住教训。

可墙里的灰光自己亮了起来。

孔洞深处传来石头碎裂声。

伊安后退。

太迟了。

脚下圆形侧室忽然倾斜,地面像被看不见的手掀开。他抓住墙边一个凸起的石棱,指尖被磨出血,却仍被整个人往下拖。

黑暗在脚下张开。

他坠了下去。

落地前,伊安听见铁链声。

砰。

他砸进一堆潮湿帆布里,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帆布下是旧木箱,木箱被他砸裂,露出里面发霉的干粮和断矛。

这是陷坑底部。

四周石壁高得看不见顶,只有上方一道细缝漏下冷绿光。墙上挂着锈链,地面有大量战斗痕迹,血迹从坑壁一路拖到中央。

这里死过很多人。

伊安第一眼就看出,血迹不是同一天留下的。

最外层已经发黑,像旧案卷上干透的墨;中间一圈偏褐,应该是几天前;最新的一道还湿着,从陷坑北侧拖到中央,拖痕宽而重,属于穿甲的人。

坑壁上刻着大量被剑砍出的痕迹。

不是乱砍。

每一剑都落在链扣、机括和落石支点附近,说明有人在坠落后仍试图拆掉陷坑。

这是职业者的判断。

也是濒死者的耐心。

伊安顺着剑痕看向中央。

中央坐着一个女人。

或者说,靠着一面破盾强撑着没有倒下。

她穿着裂开的银灰重甲,左肩甲被烧出一个焦黑窟窿。短发被血黏在脸侧,手里握着半截骑士剑,剑锋对准伊安。

“别动。”

她的声音很低,却稳。

伊安举起双手。

“赔付署记录员,伊安·灰页。”

女人的剑尖没有降下。

“承包会现在连诱饵都编身份了?”

“我如果是诱饵,会带一把剑。”

“聪明诱饵不带。”

伊安看了一眼她左腹的伤。

血从甲缝里渗出,颜色发暗。伤口边缘有黑色细线,像某种毒正在沿血管往上爬。

“你需要止血。”

“你需要闭嘴。”

她用剑撑地,试图站起,刚动一下就闷哼一声。

伊安没有上前。

受伤的职业者比完整的机关更危险。

他先把自己的手摊开给她看。

没有短刀,没有毒针,没有公会通行钉。

然后他从袖口取出一枚止血夹,放到地上。

“赔付署处理遗体时用的。干净,不够好,但能暂时压住伤口。”

女人盯着止血夹。

“你随身带这个?”

“我常见死人。”

“所以你也常见快死的人。”

“快死的人比较麻烦,他们会反悔。”

女人看了他一瞬,像没想到这种地方还有人能说这种冷话。

剑尖仍旧没移开。

但她没有阻止伊安把止血夹推近。

他把证物袋放在地上,推过去。

“我在第一层发现承包会临雇尸体。死亡名单上没有他的真名。黑井事故不是正常失败。”

女人看向证物袋。

“你为什么查这个?”

“因为死亡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剑尖终于低了一点。

“活人?”

“暂时。”

女人盯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是疯话还是实话。

陷坑上方传来石块滚落声。

伊安抬头。

上面有人。

不止一个。

女人也听见了,脸色微变。

“离我远点。”

“为什么?”

“他们要的是我。”

“他们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坑壁上,一枚带血的金属徽章沿斜坡滚落,落到伊安脚边。

徽章是圣盾形,正面刻着一枚银色天平。

命运审判庭的纹章。

伊安在赔付署旧档里见过这个标记。

审判庭不直接管烛湾,却管所有“死亡是否合理”的大判例。公会可以压赔付署,承包会可以堵入口,但审判庭的文书能让一座城承认某些人“本该死去”。

在赔付署,审判庭档案永远用银色封边。

伊安见过一份。

十二年前,东街疫病蔓延,城政厅本想赔付死者家属,审判庭却送来判书,说那场疫病属于“群体命运检定失败”,赔付等级下调三等。整条街的人最后只领到足够买薄棺的钱。

从那以后,烛湾人学会了一个词。

合理。

只要死亡被写成合理,就没人能再讨价还价。

现在,带着合理权柄的人,正在追杀坑底这个女人。

坑顶传来人声。

隔着石缝,声音被拉得很细。

“目标仍有抵抗。”

“破誓纹章未取回。”

“清除方式改为坠落事故。”

每一句都不像人在战斗。

像在填写文书。

伊安听得后颈发冷。

薇拉也听见了,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压得很深的疲惫。

“他们追了你多久?”

“三个月。”

“为什么不离开灰烬诸域?”

“审判庭的判书比船快。”

她用止血夹压住伤口,额角冷汗滚下,却没有哼一声。

“他们不是要杀我。”薇拉说,“他们要把我杀成合理。”

伊安明白这句话。

死很简单。

难的是死后还能被写成罪证。

坑顶的声音又响。

“确认记录员入场。”

伊安抬头。

对方知道他在这里。

“是否一并清除?”

短暂沉默后,另一个更冷的声音答道:“无职业章,无需单独判定。归入坠落损耗。”

归入损耗。

伊安握紧铜尺。

他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亲耳听见别人把自己的死归进一个不用赔的栏目。

薇拉看见他的表情,低声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砍他们了?”

“知道一点。”

“一点就够,剩下的活着再知道。”

她说完这句,终于把止血夹按进腹侧伤口。

血被硬生生截住一半。

薇拉的脸色白得吓人,却没有移开视线。她像是在用疼痛确认自己还活着,也像在提醒伊安,审判庭最擅长的不是杀死一个人,而是让那个人在死前先承认自己该死。

伊安把这点也记下。

他不知道以后有没有用。

但他越来越确定,这座黑井里真正危险的东西,不只是机关和怪物。

还有那些能替机关和怪物写理由的人。

女人看见徽章,握剑的手指发白。

“你叫什么?”伊安问。

“薇拉。”

她顿了顿。

“薇拉·断誓。”

断誓。

不是姓。

是判罚。

伊安看向她左肩。

焦黑窟窿下,有一圈被烧毁的誓言纹章。纹章本该是圣盾和银焰,现在只剩不完整的黑线,像有人把她的过去从甲上刮掉。

上方传来第二枚徽章落地声。

然后是第三枚。

每一枚都带着新血。

薇拉咬牙站起,把半截骑士剑横在身前。

“记录员,想活就找地方躲。”

伊安抬头。

陷坑边缘,一面更大的圣盾纹章从上方坠下。

纹章中央插着一支黑井短矛,还在往下滴血。